文德殿里，气氛凝滞，姜恒承坐在御座上，身形微侧。
他眼角余光瞥见女儿姜珊珊正猫着腰，半个身子隐在椅背后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。
再转头，便是符玄那张紧绷的脸，以及一旁白发如雪，笑意盈盈的爻光。
姜恒承轻咳一声，试图打破这僵局，：“我觉得，教育孩子，总不能全凭手腕。
你看珊珊，她其实很机灵的，知道要挨罚，还知道躲到我这儿来。”
符玄听罢，唇角泛起冷意，语气里尽是嘲讽：“哦？她还知道下雨要回家，饿了要吃饭，天寒要添衣裳。
这等聪明，世间罕有。”
她话音一顿，指向殿门，言简意赅：“门外，竖着去。”
姜珊珊闻言，如获大赦，哪敢多言半句，身形一晃便窜了出去，殿门吱呀一声，随即合拢，留下一室的静默。
爻光看着姜珊珊消失的背影，眼波流转，唇边笑意愈深，轻掩朱唇，发出几声清越的笑音：“师妹，这孩子倒真是活泼得紧，比起你小时候那般板正，有趣多了。”
她话锋一转，目光落在符玄身上，眼底藏着促狭：“不过，我此番前来，更要恭喜师妹，如今得偿所愿，坐上了将军之位。”
姜恒承闻言，再次审视这位气质出尘的白发女子。
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，爻光。
这个名号，他自然耳熟能详。
帝弓七天将之一，巡猎的令使。
她所持威灵唤作时轮天雉明王，乃是巡猎的猎手之眼。
说其是仙舟联盟第一卜者，并不为过。
“不知戎韬将军对联盟的未来，有何指教？”
爻光并未正面回应，她背着手，步履轻盈地踱向御座，目光始终落在姜恒承身上，眼底笑意不减。
她姿态从容，那气度，全然不似客。
“指教谈不上，”爻光的声音慵懒散漫，“何况‘将军’二字，此刻用在我身上，未免有些生分。我如今嘛，不过一介闲散之人。”
她说着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靠近御座，那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，举止间透着熟稔的亲昵，“陛下若是不嫌弃，唤我一声‘姐姐’，倒也未尝不可。”
话音未落，符玄的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，挡在两人中间，眉宇间笼罩着薄怒：“师姐，你又在胡闹什么？”
爻光像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，轻捂着嘴，眼底却闪过狡黠：“我怎么了？不过是与妹婿攀谈几句，符将军何必如此紧张？”
“你这言行，实在失礼！”符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透着警告，“让陛下称你‘姐姐’，成何体统！”
爻光闻言，不以为意地轻笑：“可是师妹，你与陛下连孩子都有了。
论辈分，我既是你师姐，自然也便是陛下的妻姐。
妹婿唤我一声‘姐姐’，这情理之中，何来过分一说？”
姜恒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
符玄眼见姜恒承点头，让她心头火气更甚。
她断然道：“那也不行！”
话音未落，身形一转，便径直坐到了姜恒承的腿上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。
她将姜恒承整个人都圈入怀中，然后才看向爻光，语气里透着挑衅：“有什么话，你退后些再说。”
爻光看着符玄这般宣示主权的行为，非但没有恼怒，反而笑意更浓。
她轻抚嘴角，像是觉得有趣极了。
而后，她也毫不客气地迈步上前，身形一矮，竟也坐到另一侧，手臂自然地搭在姜恒承的肩头
“师妹你坐得，师姐我反倒坐不得了，这可真是没有道理。”
符玄为之气节，却又不好当着姜恒承的面发作，只得扭过头去，将脸埋在姜恒承的颈窝，闷闷不乐。
爻光看着符玄这般模样，笑声愈发清脆，其中藏着对过往的追忆：“哎，我这师妹啊，从小便是如此，凡事都爱与我争个高下。
如今长大了，做了将军，也依然是这副不肯吃亏的脾性，果然是老样子，一点没变。”
文德殿外，姜珊珊正猫着腰，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殿内情景。
她看着母亲那气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，再看看那位巧笑倩兮的白发大姨妈，嘴巴张得老大，足以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大姨妈……也太厉害了吧！”她心中惊叹，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拿捏住了妈妈。
不愧是大姨妈，轻易就做到了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。
小姑娘是看出来了。
大姨妈定是要在母亲面前狠狠的牛她口牙
不过小姑娘想再看的更清楚些时，就见到大姨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轻轻笑了笑。
对着她摆了摆手。
小姑娘打了个寒颤。
被发现了？
小姑娘老老实实起身开溜了。
她可不傻。
溜了，接下来继续看怕是真的要吃满母爱的大比斗了。
殿内一时无声。
符玄将脸埋在姜恒承颈窝，一言不发。
良久，她闷闷的声音才响起。
“陛下，你让她下去。”
姜恒承看了看自己腿右边的白发美人。
爻光整个人都靠了过来，温热的鼻息拂过耳畔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这不好吧……她毕竟是你师姐诶。”
“你到底站哪一边！”
姜恒承立刻举起双手：“中间。”
“那你说，我们俩谁好？”
姜恒承默默伸手，
“啪！”
手背被符玄毫不留情地拍开，扭过头，后脑勺对着他。
姜恒承将手伸向的爻光。
爻光反而顺势握住他的手，轻轻贴在自己温润的脸颊上，还亲昵地蹭了蹭，眼波流转，尽是得逞的笑意。
这一下，高下立判。
符玄眼睁睁看着这一幕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好啊！她那么好，以后你跟她过去吧！”她口不择言，“我这将军的位置，还有中书令的差事，全都让给她好了！”
“师妹，这可是你说的。”她轻笑“一言为定。”
下一刻，爻光偏头轻吻。
符玄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炸了。
“我没说不要！”
她猛地将两人推开
爻光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，直到对方停下，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师妹如今贵为将军，一字千钧，可不能反悔啊。”
姜恒承：受不鸟啦
挑衅我是吧
……
文德殿内，春色无边。
云收雨歇之后，殿内一片狼藉。
爻光慵懒地靠在姜恒承的另一边，玉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，轻笑出声：“这么说来，师妹的男人，以后可要分师姐一半了。”
“……狡猾。”
符玄冷哼一声，将脸埋进男人怀里，不想再看自家师姐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。
殿内静谧了片刻。
爻光脸上的慵懒笑意缓缓敛去，神情一肃，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望向姜恒承，仿佛又变回了那位运筹帷幄的戎韬将军。
“陛下先前问我有何指教，我这便说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下来，带着卜者的断言。
“远征若是继续，不出五年，联盟必有一位原体，身遭不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