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静书阁 > 其他小说 > 凛冬自春暖 > 第1章
和新婚老公出发去三亚度蜜月,却在机场发现——

我的机票目的地是哈尔滨,而他与青梅竹马的航班才是飞往三亚,且座位相连。

那位小青梅立刻含泪解释:“是骆铭让我帮忙订票的,都怪我迷糊,把我和清歌姐的目的地选反了……”

老公闻言转身温声安慰她,将我晾在一旁。

我看着眼前这对默契的身影,忽然觉得他们才该是同行的人。

于是我摘下婚戒,扔进垃圾桶,转身登上飞往哈尔滨的航班。

你们去度蜜月吧。

这个老公,我不要了。

1

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,我一手挽着沈骆铭的手臂,一手推着行李,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
这是我们的蜜月之旅,三亚,阳光沙滩,碧海蓝天。

“这么高兴?”

沈骆铭侧头看我,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,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
他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,当初追他时,闺蜜就劝过我,说沈骆铭这块冰疙瘩,就算捂热了,也只会是温的,永远不会滚烫。

“当然高兴。”我仰头看他,“这可是蜜月啊,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。”

他嗯了一声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。

我没在意。

他工作忙,就算是度蜜月,也难免有工作要处理。

到了机场,换登机牌时,沈骆铭让我把身份证给他,他去办理。

我乐得轻松,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身形挺拔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
就是这个人,从今天起,将与我共度一生。

想到这里,心里就甜丝丝的。

突然,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小跑过来,扑到沈骆铭身边,声音娇软:“骆铭哥!”

是苏怜。

沈骆铭的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笑容淡了些。苏怜怎么也来了机场?难道……

“小怜?你怎么在这?”

沈骆铭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讶,但更多的是温和。

“我来送你啊!”

苏怜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,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,“这是给你们准备的蜜月礼物,我自己做的巧克力,记得吃哦。”

她说着,目光却越过沈骆铭,看向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礼貌地点头,接过礼物,心里却堵得慌。

说实话,我不喜欢苏怜。

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。

她看沈骆铭的眼神,说话的语气,还有那些看似无意却总能把沈骆铭从我们约会中叫走的“小事”,都让我如鲠在喉。

但沈骆铭总说我想多了,说她只是妹妹,从小被宠坏了,有点任性而已。

“对了,骆铭哥,登机牌换好了吗?给我看看,我帮你检查一下。”

苏怜很自然地凑过去。

沈骆铭也没觉得不妥,把刚打印出来的登机牌递给她一张。

我压下心里的不适,安慰自己,算了,反正她只是来送机,马上就走。

轮到我了。

我把身份证递给值机人员。

沈骆铭把他的和苏怜的也递了过去,说:“三个人的一起办了吧。”

三个……人?

“苏怜也去?”我转头看向沈骆铭,声音有些发紧。

沈骆铭还没回答,苏怜就抢先开口了,一脸无辜加惊喜:“啊?清歌姐你还不知道吗?我刚好也去三亚出差,骆铭哥说可以一起,路上有个照应。他没跟你说吗?可能……可能是忘了吧。”

2

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沈骆铭,带着一丝委屈,好像我质问她是多么无理取闹一样。

我看向沈骆铭,等着他的解释。

他微微蹙眉,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:“小怜公司临时派她去三亚那边处理点事,时间刚好重合。我想着顺路,就让她跟我们一起了。怎么,你不愿意?”

最后那句“你不愿意”,带上了淡淡的不悦。

顺路?一起?蜜月旅行?

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几乎要冲上来。

我看着沈骆铭,他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或不安,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
“骆铭哥,你别这么说,清歌姐可能就是想和你单独过二人世界嘛。”

苏怜拉了拉沈骆铭的袖子,小声说,眼圈却微微红了,“都是我不好,要不……我改签吧?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票,改签费也挺贵的……”

她越说声音越小,一副泫然欲泣、懂事又委屈的模样。

“改什么签。”沈骆铭果然立刻安抚她,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柔和,“机票都买好了,一起走就是了。清歌没那么小气。”

他说着,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,似乎在说:别闹,懂事点。

那一瞬间,我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
这就是我新婚的丈夫。

在我们蜜月旅行的第一天,在机场,当着我的面,为了另一个女人,用这种眼神看我。

值机人员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:“女士,您的登机牌。目的地哈尔滨,请注意登机时间。”

哈尔滨?

我猛地回神,接过登机牌,上面的目的地清清楚楚地印着:哈尔滨。

而沈骆铭和苏怜手里的登机牌,目的地是:三亚。座位号是连着的,15A和15B。

我手里的这张,是27C,孤零零的一个位置,飞往冰天雪地的哈尔滨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沈骆铭也看到了,他脸色一变,拿过我手里的登机牌确认,又看了看他自己的,眉头紧锁: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啊!”苏怜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捂住嘴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“对不起对不起!骆铭哥,清歌姐,是我不小心!是我帮忙买票的时候点错了!本来要去哈尔滨的人是我啊!我怎么这么笨!我怎么这么迷糊!”

她哭得梨花带雨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和内疚,“都是我不好,毁了你们的蜜月……清歌姐,你骂我吧,你打我吧……”

她一边哭,一边伸手过来似乎想拉我,手指却在即将碰到我的时候,不着痕迹地蜷缩了一下,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我熟悉的、带着恶意的得意。

沈骆铭立刻把她护在身后,完全没注意到她那个细微的眼神。

他眉头紧皱地看着我,语气带着不耐和责怪:“宋清歌,你看看你,板着个脸做什么?小怜也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不小心点错了。现在哭成这样,你就不能大度一点?”

他转身,轻轻拍着苏怜的背,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:“别哭了,小怜,不怪你,是系统问题。没事的,我们想办法改签。”

3

系统问题?

他居然说是系统问题?

那么明显的“点错”,连目的地和乘客信息都对调了?

我看着他们。

沈骆铭耐心地、温柔地安抚着哭得“伤心欲绝”的苏怜,甚至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。

而我,他的新婚妻子,被他晾在一边,像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周围已经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,窃窃私语。

我的目光落在沈骆铭护着苏怜的手臂上,落在他低头看她时那专注而心疼的侧脸上,落在苏怜靠在他怀里微微颤抖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他们才是一对。

原来这段婚姻,从头到尾,可能都是我的一厢情愿。
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一点点捏碎,冰冷刺骨的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。

那些被他因为苏怜而抛下的记忆——

生日宴上因为他要去给生病的苏怜送药而提前离场,婚礼彩排因为他要陪失恋的苏怜喝酒而迟到,甚至新婚夜因为苏怜一个“做噩梦害怕”的电话,他跑到阳台安慰了半小时。

所有这些被我刻意忽略、用“他只是心软”、“那是他妹妹”来安慰自己的委屈和酸楚,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,混合着眼前这荒唐又讽刺的一幕,变成了彻骨的寒心和绝望。

我突然觉得很累,累到不想争辩,不想质问,甚至不想再看他们一眼。

我抬起手,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精心挑选的婚戒。

钻石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,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和自作多情。

没有丝毫犹豫,我用力把它褪了下来。

金属划过指关节,带起一丝细微的疼痛。

然后,在沈骆铭终于意识到我的沉默不对劲,转头看过来时,在他略带疑惑和尚未消散的责备目光中,我扬起手,将那枚戒指抛出一道弧线。
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它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。

沈骆铭愣住了,苏怜的哭声也戛然而止。

我对着他们,扯出一个无比平静、甚至可以说是释然的笑容。

“不用改签了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,“你们去三亚度蜜月吧。”

“这个老公,我不要了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理会沈骆铭瞬间变得错愕、惊怒以及苏怜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慌乱眼神,拉起我的行李箱。

幸好,我的证件和随身重要物品都在随身的背包里。

接着转身,朝着飞往哈尔滨的登机口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

机场广播正在催促前往哈尔滨的旅客登机。

背影挺直,脚步没有一丝迟疑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心尖上。

但我没有回头。

一次也没有。

身后,似乎隐约传来沈骆铭带着怒气的喊声:“宋清歌!你发什么疯!给我站住!”

以及苏怜假惺惺的、带着哭腔的劝阻:“骆铭哥,你别生气,清歌姐可能只是一时冲动,你快去追她解释清楚啊……”

4

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真心着急。

追?解释?

算了。

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像是为我这荒唐的婚姻和蜜月,奏响的一曲充满讽刺的告别乐章。

再见,沈骆铭。

再见,我自欺欺人的爱情。

飞机起飞时,强烈的推背感将我的身体牢牢压在座椅上。

我偏头看向舷窗外,城市璀璨的灯火越来越远,缩小成模糊的光点,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。

机舱内光线昏暗,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,大部分乘客都在闭目养神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一位中年阿姨,早已戴着眼罩睡熟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以及心脏缓慢而沉重、带着钝痛的跳动。

我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。

在机场那挺直的脊背,平静的笑容,毫不犹豫的转身,此刻全部化为冰冷的疲惫和铺天盖地的酸楚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模糊了舷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。

我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。

不能哭,宋清歌。

为了那样一个男人,不值得。

可记忆却像开了闸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倒灌。

第一次见到沈骆铭,是在大学的图书馆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洒在他侧脸,轮廓分明,神情专注。

那时我就想,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沉静的人。

后来才知道,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建筑系才子沈骆铭。

费了多大力气才靠近他,制造了多少“偶遇”,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喜好,听他偶尔谈起那个“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”苏怜,心里泛酸却还要装作大度地表示理解。

他说苏怜身体不好,需要照顾。

他说苏怜单纯,没什么朋友。

他说苏怜就像他的亲妹妹。

我相信了。

或者说,我强迫自己相信了。

追求他的过程并不容易,他像一块真正的冰山。

直到我因为他淋雨发高烧,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,他才似乎被我打动,答应和我试试。

我以为我终于捂热了这块冰。

现在想来,或许他从来就没真正热过。

他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,习惯了我的好,觉得我“合适”。

而苏怜,永远是他心里那个需要被呵护、被偏爱的例外。

婚礼前,苏怜“不小心”扭伤了脚,沈骆铭抛下正在试婚纱的我,跑去医院陪了她一下午。

我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在电话那头语气烦躁:“小怜疼得厉害,我走不开。婚纱你自己定吧,你喜欢就好。”

喜欢就好?那是我们的婚礼啊!

我对着电话沉默,他在那头似乎意识到什么,放软了语气:“清歌,你别闹。小怜真的很难受,她只有一个人在这里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“她只有一个人。”

那我呢?

沈骆铭,在你心里,我又是你的谁?

一个永远排在苏怜后面,需要“懂事”、“大度”、“别闹”的摆设吗?

我以为结了婚会不一样。

我以为那本红色的证书能给我一点安全感,能让他把生活的重心挪到我们的家庭上来。

是我太天真了。

蜜月旅行,带着小青梅。

连机票都能“买错”,错到把新婚妻子的目的地改成哈尔滨,而他自己和青梅竹马去阳光沙滩的三亚。

多么荒唐,多么讽刺。

苏怜那拙劣的演技,那哭哭啼啼的姿态,那隐藏在泪水下的得意和挑衅。

还有沈骆铭,他那毫不犹豫的偏袒,那责备我不够大度的眼神……

5

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。

我按住胸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来一丝麻木的清醒。

不值得。

宋清歌,真的不值得。

为了这样一个眼盲心瞎的男人,耗尽热情,磨掉自尊,真的太可悲了。

飞机穿过云层,遇到气流,微微颠簸起来。

旁边熟睡的阿姨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
我抹掉脸上的泪水,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黑暗。

也好。

哈尔滨。

那个我原本计划着以后再和心爱的人一起去看冰雕、滑雪、吃锅包肉的地方。

现在,我一个人去。

三个多小时的飞行,我几乎没合眼。

思绪混乱地飘荡,一会儿是沈骆铭和苏怜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,一会儿是垃圾桶里那枚婚戒冰冷的反光,一会儿又是我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可能的反应,还有我婆婆那张总是带着挑剔和不满的脸……

直到空乘温柔的广播声响起,提示飞机即将降落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,我才猛地回过神。

窗外,天已蒙蒙亮。

一片辽阔的、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大地映入眼帘,与三亚预想中的碧海蓝天截然不同。

银装素裹,浩瀚无垠,有一种冰冷而震撼的美。

我打开手机,关闭飞行模式。

瞬间,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,屏幕上满满的都是“沈骆铭”。

最早的一条,是在我登机后大约二十分钟。

沈骆铭:宋清歌,你人呢?跑哪儿去了?

隔了十分钟。

沈骆铭: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。机场这么大,你乱跑什么?快回来,我们想办法改签。

又过了二十分钟,语气明显焦躁起来。

沈骆铭:你到底在哪?手机为什么打不通?苏怜内疚得一直哭,你能不能懂事一点,别添乱了!

最后一条,是在半小时前,大概是他登机后不久,飞机起飞前。

沈骆铭:宋清歌,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在哪里?再不出现,我就真的和小怜去三亚了!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逼我?我告诉你,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!

我看着这一条条信息,从最初的询问,到不耐烦,到责备,到最后恼羞成怒的威胁。

字里行间,没有一句是对他带苏怜一起、甚至买错机票这件事本身的歉意,没有一句是对我感受的关心,只有对我的“不懂事”、“闹脾气”、“添乱”的指控。

他甚至以为,我是在用这种方式“逼”他,是在“威胁”他。

心,彻底凉透了,凉得麻木,反而感觉不到痛了。

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,在屏幕上敲下回复。很简短。

我:哦。那祝你们在三亚玩得开心,百年好合。

点击,发送。

几乎就在信息显示发送成功的同时,手机屏幕亮起,沈骆铭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
看来他那边的飞机也落地了,有了信号。

我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那个我曾经设置成特别联系人的名字,曾经看到就会心跳加速的名字。

现在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
6

铃声顽固地响着,一遍又一遍。

旁边睡醒的阿姨好奇地看了我一眼。

我按下了接听键,但没有放到耳边,而是直接点了免提。

“宋清歌!你什么意思?!”

沈骆铭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声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,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什么叫‘百年好合’?你咒谁呢?你到底在哪?立刻给我回来道歉!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多丢人?小怜哭得眼睛都肿了!”
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愤怒,仿佛我才是那个犯了不可饶恕错误的人。

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,紧蹙的眉头,抿成一条线的薄唇,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此刻盛满怒意的眼睛。

以前,他只要一皱眉,我就会紧张,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。

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
“我在哈尔滨。”我的声音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轻快,“刚落地。至于丢人?沈骆铭,你觉得带着小青梅度蜜月,把新婚妻子机票买错到哈尔滨,就不丢人吗?”

“你!”他似乎被我噎住了,顿了一下,怒气更盛,“我说了那是意外!是小怜不小心点错了!你非要揪着这点不放是不是?哈尔滨?你去哈尔滨干什么?那里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玩的?你就是故意跟我怄气对不对?”

“我没有跟你怄气。”我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、覆盖着白雪的机场跑道,“我想看冰雕,想吃锅包肉,想吃大串的烤肉。正好,票都买了,不来白不来。”

“宋清歌!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我的名字,“你别给我无理取闹!立刻买最近一班飞机来三亚!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什么?”我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否则你就和苏怜度蜜月?好啊,请便。我祝你们旅途愉快。还有事吗?我要下飞机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敢挂电话试试!”他那边传来苏怜隐隐约约带着哭腔的劝解:“骆铭哥,你别生气,好好跟清歌姐说,都是我不好……”

“宋清歌,我警告你,你现在立刻……”

我没有再听下去,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。

世界瞬间清净了。

我迅速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,塞进背包最里层。

飞机平稳落地,在跑道上滑行。

机舱内响起了愉快的音乐,空乘提醒乘客带好随身物品。

我深吸了一口哈尔滨冰冷干燥的空气,虽然还在机舱内,但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凛冽的寒意。

这寒意,却让我无比清醒。

旁边的阿姨一边收拾东西,一边笑着问我:“姑娘,一个人来哈尔滨玩啊?”

我转过头,对她露出一个踏上这片土地后第一个真心的、虽然还带着疲惫,却无比轻松的笑容。

“是啊,一个人。来看看冰雪世界。”

走出舱门,踏上廊桥的那一刻,零下二十度的冷风迎面扑来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
我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,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退缩,反而迎着风,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彻骨的空气。

肺部被刺激得有些疼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再见了,沈骆铭。

再见了,过去那个委曲求全、总是等着别人施舍一点爱的宋清歌。

从今天起,我要为自己而活。

至于身后那一地鸡毛的婚姻和那两个在温暖三亚“度蜜月”的人,随他们去吧。

7

哈尔滨的冷,是那种干爽的、极具穿透力的冷。

走出机场大厅,寒风像无数细密的冰针,瞬间扎透了我身上那件为了三亚准备的薄风衣。

我冻得一个激灵,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。

手机在背包里执着地震动着,不用看也知道是谁。我没有理会,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
“姑娘,穿这点儿可不行啊,咱这儿零下二十好几度呢!”

热情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,“你这是从南边来的吧?赶紧的,先去买件羽绒服,要不非得冻坏了不可!”

我报了个市中心连锁酒店的名字,声音还有些发抖:“嗯,麻烦您了。”

车子驶离机场,窗外是全然陌生的北国风光。

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,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雾凇,远处是白茫茫一片的田野和低矮的房屋,天空是那种清透的灰蓝色,阳光苍白而冷淡。

很美,一种壮阔而寂寥的美。

和南方城市的温婉精致截然不同。

就像我此刻的心境。

司机大叔很健谈,一路给我介绍着哈尔滨的特色,中央大街的俄式建筑,索菲亚教堂的鸽子,松花江上的冰雪嘉年华,还有一定要尝的锅包肉、烤冷面、马迭尔冰棍……

我听着,偶尔应和两声,目光却有些游离。

身体在陌生的寒冷里瑟缩,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,呼呼地漏着风,又冷又疼。

沈骆铭和苏怜现在在做什么?

已经入住三亚面朝大海的酒店了吗?

苏怜是不是又用她那套楚楚可怜的说辞,把今天机场的“误会”全推到我“任性不懂事”上,而沈骆铭,是不是又在温柔地安慰她?

胃部一阵抽搐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恶心的。

到了酒店,办好入住。

房间很暖和,我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,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。

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不仅是身体的,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倦怠。

不知道躺了多久,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咕噜声,我才猛地想起,从早上到现在,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。

挣扎着爬起来,套上酒店房间里备的厚浴袍,还是觉得冷。

想起司机大叔的话,我决定先解决保暖问题。

在酒店附近的商场,我买了一件长款厚羽绒服,一顶毛茸茸的帽子,围巾手套雪地靴,全副武装起来。

看着镜子里裹得像个球一样的自己,忽然有些陌生。

镜中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,但眼神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决绝。

买完衣服,我终于感觉到饿了,而且是那种空落落的、急需食物填补的饥饿。

顺着商场的指示牌,我找到一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东北菜馆。

推门进去,暖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,人声鼎沸,嘈杂而充满烟火气。

我一个人,被服务员引到一个靠墙的小桌。

点了一份锅包肉,一份地三鲜,一碗米饭。

等菜的时候,我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数不清的微信消息,大部分来自沈骆铭,还有几个来自我妈和他妈妈沈夫人。

我点开沈骆铭的微信,最后一条是我下飞机后他发来的,带着显而易见的暴躁和威胁:

沈骆铭:宋清歌,你有种就别回来!我跟小怜已经在三亚了,你爱在哈尔滨待多久待多久!离婚的话你最好想清楚后果!

8

离婚?
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,但随即涌上的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感。

原来,在他心里,“离婚”是可以这么轻易就拿出来,作为威胁我、让我低头就范的筹码。

他是不是觉得,我爱他爱到失去自我,爱到可以容忍他的一切,包括在蜜月旅行时带着另一个女人,并且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?

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用“离婚”来吓唬我,以为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惊慌失措地妥协、道歉、挽回?

我慢慢敲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,指尖冰凉。

我:后果?什么后果?是失去一个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,却永远被你放在苏怜后面的妻子吗?如果是这样的后果,我觉得很好。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,等你回来签字。

发送。

然后,毫不犹豫地,将他的微信设置成消息免打扰。

没有拉黑,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放下,不是激烈的删除和拉黑,而是平静地任他躺在列表里,却再也激不起心中半点涟漪。

至于妈妈和沈夫人的电话和信息,我暂时不想回复。

我需要时间,需要空间,需要先把这一团乱麻的自己理顺。

菜上来了。

金黄酥脆的锅包肉,裹着酸甜的芡汁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;地三鲜油润鲜亮,土豆软糯,茄子入味,青椒爽口。我夹起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,外酥里嫩,酸甜可口,瞬间唤醒了味蕾。

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、抚慰人心的暖意。

原来,食物真的能治愈人心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我开始慢慢地、认真地吃饭。

不去想沈骆铭,不去想苏怜,不去想那一地鸡毛的婚姻和未来可能面对的风暴。

这一刻,我只想填饱自己的肚子,感受这异乡陌生却实在的温暖。

吃完饭,身体暖和了许多,精神也好了些。我沿着中央大街慢慢走。

脚下是古朴的面包石,街道两旁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欧式建筑,虽然被严寒包裹,但依然有种厚重的历史感。

街上游人不少,裹得严严实实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氤氲。

有情侣手挽着手,甜蜜地说笑;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逛着;也有像我一样的独行者,静静地走,静静地看。

孤独吗?

有一点。

但更多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残忍的清醒。

我走到松花江边。

江面早已冰封,厚实的冰层上开辟出各种冰上娱乐项目,冰滑梯、冰上自行车、狗拉雪橇……

欢声笑语远远传来,热闹非凡。

夕阳西下,给冰面镀上一层金红色的暖光,与远处城市建筑的轮廓交织,构成一幅冰冷与温暖并存的奇异画卷。

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,靠在江边的栏杆上,望着茫茫冰面出神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这次不是沈骆铭,是苏怜。

我本不想看,但鬼使神差地,还是点开了。

苏怜:清歌姐,你还好吗?今天在机场真的对不起,都是我太迷糊了,害你和骆铭哥吵架。骆铭哥很生气,但他心里还是在乎你的,你快点买票来三亚吧,别闹脾气了。这里好暖和,大海好蓝,骆铭哥带我去了海鲜市场,还说明天带我去潜水呢!

9

附带的图片,是三亚碧海蓝天的背景,苏怜戴着大大的遮阳帽和墨镜,手里捧着一个椰子,对着镜头笑得甜美又灿烂。

虽然照片里没有沈骆铭,但那种炫耀和挑衅的意味,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。

潜水?

呵,沈骆铭甚至都没问过我喜不喜欢潜水。

他只知道苏怜喜欢。

我捏着手机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
江边的寒风刮在脸上,冰冷刺骨,却比不上心底涌上的那股寒意和恶心。

她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,明明是她一手促成了这场闹剧,现在却假惺惺地来劝和,字里行间全是“骆铭哥带我……”、“骆铭哥说……”,生怕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“度蜜月”有多开心。

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,脸上那副得意又故作无辜的表情。

以前,我会生气,会委屈,会跑去质问沈骆铭。

然后沈骆铭会说:“小怜也是好意,她只是太单纯,说话直。你能不能不要总把她往坏处想?”

是啊,她“单纯”,她“说话直”。

所以就可以一次次地越界,一次次地在我和沈骆铭之间制造裂痕,一次次地享受着沈骆铭无条件的偏袒和保护。

而我,永远是不懂事、小心眼、爱计较的那一个。

我看着苏怜发来的那条消息,看着那张刺眼的照片,忽然就不生气了。

跟这样的人置气,不值得。

跟一个永远装睡的人,也叫不醒。

我没有回复她。直接长按,选择了删除。

然后,我打开摄像头,调整角度,将松花江壮丽的冰封景色、远处璀璨的城市灯光、以及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,全部纳入镜头。

“咔嚓。”

拍下一张照片。

没有美颜,没有滤镜,只有最真实的、冰冷而辽阔的北国风光。

我打开朋友圈,编辑文字:

“一个人的旅行,也可以很精彩。冰雪世界,名不虚传。锅包肉很好吃,明天继续探索。另外,某些人不必假惺惺,你的演技,我一直都清楚。”

设置仅部分人可见,然后,点击发送。

我知道苏怜一定会看到。

我也知道,以她的性格,看到我不仅没有如她预料般痛苦崩溃、乞求沈骆铭,反而在这里“享受”一个人的旅程,还暗讽她,她一定会气急败坏,一定会想办法在沈骆铭面前添油加醋。

但那又怎样?

沈骆铭会信她,一如既往。

而我,已经不在乎了。

发完朋友圈,我将手机塞回口袋,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迎着越来越凛冽的寒风,慢慢沿着江边往回走。
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

哈尔滨的夜晚,有种不同于白天的、晶莹剔透的美。

冰雕开始亮起彩灯,璀璨夺目,宛如童话世界。

很美。

可惜,陪在我身边的,只有我自己的影子。

但,那又怎样?

至少,这一刻的寒冷和美景,是真实的,是属于我一个人的。

10

回到酒店,洗了个热水澡,驱散了满身的寒气。

我躺在床上,翻看着手机。

那条朋友圈下面,已经有了不少点赞和评论。

有朋友的惊讶询问,有关心我的闺蜜发来私信问怎么回事,也有共同认识的人含蓄地表示“你开心就好”。

没有沈骆铭的评论或点赞。他或许看到了,或许没看到,或许正忙着安慰因为我的朋友圈而“受委屈”的苏怜。

我统一回复了关心我的闺蜜:“没事,就是突然想一个人静静,看看雪。回去跟你们细说。”

然后,我关掉房间的大灯,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。

窗外,是哈尔滨寂静的、被冰雪覆盖的夜晚。

屋内,温暖如春。

我闭上眼,不再强迫自己入睡,任由思绪飘散。

明天,我要去看冰雕,要去滑雪,要去吃遍司机大叔推荐的所有美食。

这趟原本充满讽刺和伤痛的哈尔滨之行,我要把它变成一场真正的、与自己和解的旅程。

至于沈骆铭和苏怜在三亚的“蜜月”……

祝他们,玩得“开心”。

睡意终于渐渐袭来。

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,我迷迷糊糊地想,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找律师,拟定离婚协议。

在哈尔滨的七天,像是一场自我放逐的流浪,又像是一场仓促的疗愈。

我把自己扔进冰雪世界的喧闹与寒冷里。

去冰雪大世界看那些巧夺天工、晶莹剔透的冰雕建筑,在五彩灯光下宛如梦幻城堡;鼓起勇气尝试了人生第一次滑雪,在初级道上摔了无数跤,浑身酸痛,却在终于能歪歪扭扭滑下一段时,感到一种笨拙的快乐;沿着中央大街从头走到尾,啃着马迭尔冰棍,看着街头艺术家拉手风琴;钻进一家家小店,吃热气腾腾的杀猪菜、筋道的烤冷面、酸甜开胃的锅包肉……

我强迫自己不去看手机,不去想沈骆铭,不去理会那些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。

大多数时候,我做到了。

只有深夜回到酒店,身体被暖气包裹,疲惫袭来时,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才会偶尔冒头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但持续时间越来越短的刺痛。

苏怜又断断续续发来过几条消息,语气从最初的假意劝和,到后来的委屈抱怨,再到隐隐的炫耀。

我一律没回,直接删除。

像清除某种令人不适的垃圾。

沈骆铭的消息倒是少了,从最初的暴怒威胁,变成了隔一天一条的、干巴巴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“问候”:

沈骆铭:还在哈尔滨?什么时候回来?

沈骆铭:玩够了吧?气也该消了。妈打电话问我们怎么没一起回去。

沈骆铭:宋清歌,适可而止。我和小怜明天就回去了。

最后这条,是在我准备离开哈尔滨的前一晚收到的。

我看着“我和小怜”这四个字,扯了扯嘴角,连冷笑都懒得给。

他们一起去的,自然要一起回来。

多么顺理成章。

我订了第二天下午回程的机票。

离开前,我去了一趟索菲亚教堂广场,喂了鸽子。那些灰白的鸽子不怕人,咕咕地叫着,在积雪未化的广场上蹦跳。

我买了包玉米粒,伸出手,有鸽子飞过来,轻盈地落在我的掌心啄食。

羽毛柔软的触感,温热的小身体,带来一丝生命的慰藉。

再见,哈尔滨。

谢谢你用冰雪的凛冽,让我清醒;谢谢你用质朴的热情,给我温暖。

11

飞机落地,回到熟悉的城市。

空气是温润的,没有哈尔滨那种刀割般的寒冷,却莫名让人感到压抑。

开机,意料之中的信息轰炸。除了沈骆铭和苏怜,妈妈和沈夫人的未接来电数量激增。

我拖着行李箱,先回了我和沈骆铭的婚房。

那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大平层,是沈家出的首付,我们一起还贷。

装修是我一点点盯着完成的,每一个角落都曾倾注我对“家”的憧憬。

用钥匙打开门,屋子里冷冷清清,带着几天没住人的沉闷气息。

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,甚至更整洁了一些——看来沈骆铭这两天也没回来住。

也好。

我把行李箱放到客厅,没有急着收拾。

而是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,联系了之前咨询过的一位擅长处理婚姻案件的律师。

电话里,我简单说明了情况,提出了我的诉求:尽快离婚,财产依法分割,我没有过多要求,只要我应得的部分。

律师效率很高,当天晚上就把拟好的离婚协议初稿发到了我的邮箱。

我仔细看了一遍,条款清晰,保障了我的基本权益。

我在需要签名的地方,打印上自己的名字:宋清歌。

三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,没有一丝颤抖。

放下笔,我看着那份协议,心里空落落的,却没有后悔。

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强行粘合,也只会是满手伤痕和更丑陋的裂缝。

我刚把协议收好,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。

沈骆铭回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休闲装,脸色有些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、混合着不耐和怒意的神色。

看到我坐在客厅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皱紧,目光扫过我脚边的行李箱,语气生硬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我抬眼看他,没说话。

几天不见,他似乎瘦了一点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

这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,此刻看来,只剩下陌生和厌倦。

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。

他脱下外套,随手扔在沙发上,走到我对面坐下,目光沉沉地盯住我:“宋清歌,你这次闹得太过分了。一声不响跑去哈尔滨,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还发那种阴阳怪气的朋友圈!你知不知道我爸妈和我妈那边打了多少电话来问?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
又是丢脸。在他眼里,我的感受永远比不上他的面子,比不上苏怜的眼泪。

“苏怜呢?”我没接他的话茬,平静地问,“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
沈骆铭脸色一僵,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她回她自己公寓了。你提她干什么?这次的事情跟小怜没关系,是你自己心胸狭窄,胡乱猜疑!”

呵,果然。

永远都是这一套。

我笑了笑,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:“沈骆铭,机票是你让她帮忙买的吧?”

“是又怎么样?她也是一片好心!”沈骆铭理直气壮,“她不是故意的,也跟你道歉了,你非要揪着不放,有意思吗?”

“一片好心,买到她和你去三亚连坐,我去哈尔滨?”

我点点头,语气越发平静,“好,就算这是意外。那蜜月旅行,你为什么要带着她?沈骆铭,那是我们的蜜月。你带着另一个女人,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”

“我说了她是顺路出差!”沈骆铭提高了音量,似乎我的质问让他格外烦躁,“她一个女孩子,人生地不熟的,跟我们一路有个照应怎么了?宋清歌,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,别这么斤斤计较?小怜她不像你,她没什么心眼,就是单纯想帮忙!”

12

自私?斤斤计较?

原来,在我丈夫眼里,希望蜜月是二人世界是自私;无法忍受他带着青梅竹马同行是斤斤计较;而他那个“单纯没心眼”的青梅,一次次越界、挑拨,反而成了值得被呵护的柔弱。

心,已经痛到麻木,连愤怒都显得多余。

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责备和不耐烦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,也无比疲惫。

“沈骆铭,”我慢慢开口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他愣住了,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几秒钟后,他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怒意,猛地站起身:“你说什么?离婚?宋清歌,你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?你疯了吗?!”

“我没疯。”我仰头看着他,眼神没有任何躲闪,“我很清醒。这不是‘这点事’,这是我们婚姻里,你无数次选择苏怜而忽略我的最后一次。我累了,沈骆铭。我不想再过一个永远排在另一个女人后面的妻子的生活。这样的婚姻,我不要了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沈骆铭气得胸口起伏,他大概从未想过,一向温顺、“懂事”的我,会如此决绝地提出离婚。

他手指着我,语无伦次,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,你就要毁掉我们的婚姻?宋清歌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
无关紧要的外人?

原来在他心里,苏怜才是那个“内人”吗?

我懒得再争辩,转身从书房拿出了那份已经签好我名字的离婚协议,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
“这是离婚协议,我看过了,没什么问题。你看看,如果没问题,就签字吧。”

白纸黑字,标题那几个加粗的“离婚协议书”大字,像针一样刺进沈骆铭的眼睛。

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,脸上的怒意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、慌乱和……

被冒犯的难堪所取代。

他似乎终于意识到,我不是在闹脾气,不是在威胁他,我是认真的。

“你……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
他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宋清歌,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?就因为小怜?”
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我抱起胳膊,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疏离,“签字吧。早点办完手续,对彼此都好。你可以……好好去照顾你的‘小怜’。”

“你!”沈骆铭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,他一把抓起那份协议,看也不看,唰唰两下就撕成了碎片,狠狠扔在地上,“想离婚?没门!我告诉你宋清歌,这婚不是你想结就结,想离就离的!你给我冷静冷静,好好想想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多荒唐!”

碎片如雪片般散落在地板上。

我看着那堆碎纸,又抬眼看看他因为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,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,也彻底熄灭了。

他永远是这样。

遇到问题,要么是我不懂事,要么是我无理取闹,要么是我想多了。

他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,用他的逻辑来审判我,却从未真正试图理解我的感受,更遑论反思他自己。

“协议我可以再打印。”我平静地说,弯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,“你不签没关系,我会向法院起诉。分居的证据,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有了。至于荒唐……”

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直起身,迎上他的目光,“沈骆铭,最荒唐的,难道不是我们的婚姻本身吗?”

13

说完,我不再看他,拉起行李箱,径直朝门口走去。

“宋清歌!你给我站住!”沈骆铭在我身后怒吼,“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!”
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顿。

拧开门把手,走了出去,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轻响,隔绝了门内那个暴怒的男人,也仿佛隔绝了我过去几年所有的痴心、委屈和不甘。

走廊里灯光柔和安静。
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深吸了几口气,才压下眼眶突然涌上的那阵酸涩。

不能哭。

宋清歌,你做得对。

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,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。

手机震动了,是沈骆铭发来的微信,只有两个字:

沈骆铭:回来!

命令式的口吻,一如往常。

我没有回复,按灭了屏幕。

走出单元楼,夜晚的空气微凉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属于“我们家”的窗户,灯火通明。

那里曾经是我的家,是我满怀期待构筑的巢穴。

现在,它什么都不是了。

挂断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驶离小区前往酒店,将那栋承载了我短暂婚姻和无数心碎的房子,远远抛在身后。

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对着城市的璀璨夜景,车流如织,霓虹闪烁,一片繁华喧嚣,却更衬得房间内寂静清冷。

我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舒适的睡衣,坐在窗前,终于点开了那些积压的、来自妈妈和沈夫人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。

先看妈妈的。

妈妈:清歌,你和骆铭怎么回事?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你们蜜月没一起去?你跑哈尔滨去了?

妈妈:女儿,接电话啊!急死妈妈了!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刚结婚就闹别扭像什么样子!

妈妈:骆铭妈妈语气很不好,说你任性不懂事,把骆铭一个人扔在三亚。清歌,到底发生了什么?你快跟妈妈说!

妈妈:听说苏怜那孩子也跟着去了?是不是因为她?女儿,妈跟你说,男人有时候就是粗心,你得大度点,抓住主要矛盾。骆铭条件那么好,你们这才结婚多久……

最后一条,是今天下午发的:

妈妈:我和你爸明天过来!你必须跟我们说清楚!不许胡闹!

字里行间,是焦急,是不解,是“劝和”的倾向,还有对我“任性”可能毁掉这桩“好姻缘”的担忧。

我理解他们的心情,在父母那辈人眼里,婚姻是大事,结了婚就要好好过,有什么矛盾忍一忍就过去了,何况沈骆铭家境优渥,个人条件出色,在他们看来,我算是“高嫁”。

但理解,不代表认同,更不代表我会妥协。

再看沈夫人的信息,语气就尖锐直接得多:

沈夫人:宋清歌,你马上给我回电话!

沈夫人:你这是什么意思?蜜月旅行丢下自己丈夫跑去冰天雪地,你还有没有点为人妻的样子?骆铭说你因为苏怜闹脾气?苏怜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单纯善良,就是帮忙买票出了点差错,你至于这样小题大做,让全家人都不得安宁吗?

沈夫人:我告诉你,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!你立刻给我回来,向骆铭道歉,好好过日子!别学那些不着调的女人搞什么独立任性那一套!

沈夫人:听说你还提了离婚?宋清歌,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!离了骆铭,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更好的?别做梦了!赶紧收收你的脾气,别给脸不要脸!

14

看着这些咄咄逼人、充满居高临下训斥意味的文字,我几乎能想象出沈夫人那张保养得宜、却总带着挑剔和傲慢的脸。

她向来不太看得上我的家境,觉得我能嫁进沈家是攀了高枝,理应感恩戴德、伏低做小。

苏怜嘴甜会哄人,家世也与沈家相当,沈夫人一直对她颇为喜爱,私下里没少拿我和苏怜比较,话里话外嫌我不够伶俐,不够“大家闺秀”。

以前,为了沈骆铭,为了维持表面和平,我都忍了。

现在?

我扯了扯嘴角,将沈夫人的对话框直接删除。

至于妈妈那边,我斟酌了一下,回复了一条:

我:妈,我和沈骆铭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,涉及原则问题。

不是任性,也不是小别扭。

具体情况我明天跟您和爸当面解释。

你们路上注意安全。

发完这条,我将手机调成静音,不再理会。

我知道,真正的风暴,明天才会正式登陆。

第二天上午,父母果然风尘仆仆地赶来了。

在他们到酒店之前,我特意去重新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,签好名,带在身边。

见到我,妈妈眼眶立刻就红了,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:“怎么瘦了?脸色这么差?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清歌!”

爸爸眉头紧锁,脸色沉重:“说吧,怎么回事?骆铭那孩子……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

我看着父母担忧焦急的脸,心里一阵酸涩。

从小到大,他们虽然有时唠叨,但始终是爱我的。我不想让他们担心,但事到如今,也无法再隐瞒。

我请他们坐下,给他们倒了水,然后从机场“买错票”事件开始,平静地、尽可能客观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,没有过多渲染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:沈骆铭让苏怜帮忙买蜜月机票,结果是苏怜和他去三亚连坐,我去哈尔滨;苏怜的“解释”和沈骆铭的偏袒;我一个人飞往哈尔滨,他们两人去了三亚;以及回来后的对峙,和我提出离婚的决定。

听完,妈妈愣住了,爸爸的脸色则变得铁青。

“这……这苏怜怎么能这样?买票这种事怎么能出错?”

妈妈还是有点不敢相信,或者说,不愿相信一桩看似美满的婚姻底下藏着这样的不堪,“骆铭他也真是的,怎么能就这么信了?还带着她去……蜜月带别人,这像什么话!”

“岂有此理!”爸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,气得手都在抖,“沈骆铭这小子,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妻子?还有没有点分寸?那个苏怜,我看她就是故意的!心思不正!”

看到父母第一时间是站在我这边,为我抱不平,我心里那块坚冰,融化了一角。

“爸,妈,”我握住妈妈的手,声音有些哽咽,但眼神坚定,“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从我们恋爱到结婚,只要苏怜有事,不管大事小事,沈骆铭永远会优先选择她,安慰她,照顾她。而我,永远是需要‘懂事’、‘大度’、‘别计较’的那一个。这次蜜月,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这样的婚姻,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。”

妈妈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:“我的女儿啊……你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都不跟家里说……”

“说了有什么用?”我苦笑,“以前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,是我小心眼。我总想着,结了婚会好,他会改变。现在我知道了,不会的。有些人,你永远捂不热,有些位置,你永远挤不进去。”

爸爸沉默了很久,最终长长叹了口气:“清歌,你想清楚了吗?离婚不是小事。沈家那边……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
我拿出那份离婚协议,放在桌上,“协议我已经签了。剩下的,就是法律程序了。沈家怎么想,我不在乎。日子是我自己在过,冷暖自知。”

15

父母对视一眼,最终,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想清楚了,爸爸支持你。我女儿,不能受这种委屈。”

妈妈也抹着眼泪点头:“妈也支持你。离就离!我女儿这么好,不怕找不到更好的!”

得到父母的理解和支持,我心里那块大石头,终于落下了一半。

然而,另一半风暴,来得更快,更猛烈。

父母刚走没多久,酒店前台的电话就转到了房间,说有位姓沈的女士坚决要见我,语气很不好。

我知道,是沈夫人来了。

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和情绪,下楼到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厅。

沈夫人已经坐在那里,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装,妆容精致,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身边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人。

看到我走来,她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了,直接发难:“宋清歌,你倒是会躲!跑到酒店来住?怎么,那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?”

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,姿态放松,甚至对走过来的服务员点了杯柠檬水。

“沈夫人,有什么事,请直说吧。”

我的平静显然激怒了她。

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什么事?你还有脸问我什么事?我问你,你凭什么跟我儿子提离婚?就为了那么点捕风捉影的猜忌?苏怜买错票是不对,但人家也道歉了,骆铭也跟你解释了,你还要怎么样?非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才满意?”

“捕风捉影?”我笑了,“沈夫人,机票信息是铁证。您儿子带着别的女人去度蜜月,把我一个人扔到哈尔滨,这也是铁证。在您眼里,这只是‘一点猜忌’?”

“那是意外!”沈夫人拔高了声音,“骆铭都说了是意外!你作为妻子,不相信自己的丈夫,反而疑神疑鬼,心胸狭隘!我看你就是婚前伪装得好,现在原形毕露了!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,怎么做我们沈家的媳妇!”

“容人之量?”我重复着这四个字,觉得无比讽刺,“是指容忍丈夫在蜜月时带着青梅竹马同行,并且一次次为了她忽视、冷落、责备自己的妻子吗?这样的‘量’,我确实没有。我也不想有。”

“你……”沈夫人被我噎得脸色发红,胸口起伏,“强词夺理!我看你就是自己没本事抓住男人的心,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!苏怜那孩子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!温柔懂事,家世也好,要不是当初骆铭一时糊涂选了你……”

“妈!”

一声带着怒意和一丝慌乱的喝止从旁边传来。

沈骆铭不知何时也来了,快步走到我们桌前,脸色难看地看了一眼他母亲,又看向我,眼神复杂,有恼怒,有疲惫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“您别说了!”

沈夫人看到儿子,气势更足:“我怎么不能说?你看看她,哪有一点为人妻的样子?动不动就闹离婚,还把长辈的话当耳旁风!骆铭,这样的女人,我们沈家要不起!”

沈骆铭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他看着我,语气压抑:“清歌,跟我回去。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
又是丢人现眼。

在他们母子眼里,我的感受、我的尊严,永远比不上他们的面子和“规矩”。

我看着这对母子,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极了。

我曾经渴望融入的家庭,我曾经想要真心对待的婆婆,还有我曾经深爱过的丈夫,原来从一开始,我就只是个局外人。

“丢人现眼的是谁,大家心里清楚。”

我站起身,拿起那份一直放在手边的离婚协议,递到沈骆铭面前,“沈骆铭,这是新的协议。请你签字。至于沈夫人,”我转向脸色铁青的婆婆,“沈家的媳妇,谁爱当谁当。我宋清歌,不伺候了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理会沈夫人气得发抖的指责和沈骆铭瞬间变得阴鸷的眼神,转身,挺直脊背,朝着电梯走去。

身后,传来沈骆铭压抑着怒火的声音:“宋清歌,你会后悔的!”

16

回到酒店房间,关上门,隔绝了楼下咖啡厅可能还在继续的纷争。

世界瞬间安静,只有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
刚才在沈夫人和沈骆铭面前的强硬,像一层脆弱的铠甲,此刻卸下,内里依然是疲惫和一丝残留的刺痛。

但很奇怪,这刺痛不再是因为失去沈骆铭而痛,更像是被迫面对人性丑陋、看清现实后的那种钝痛。

我坐到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驶离的、属于沈家的豪车,心里一片漠然。

手机震动,这次是苏怜。

意料之中。

苏怜:清歌姐,你太过分了!你怎么能那样对骆铭哥和阿姨说话?阿姨被气得心脏都不舒服了!我知道你怪我,可你怎么能迁怒长辈?骆铭哥对你那么好,你竟然真的要离婚?你太不知足了!

看,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,永远是她最无辜,最懂事,而我永远是那个无理取闹、不识好歹的恶人。

我懒得跟她玩文字游戏,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。响了几声,她接了,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:“清歌姐……”

“苏怜,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玩味,“这里没别人,你不用再演了。机票是不是你故意买错的,你心里清楚。在机场哭得那么伤心,是不是心里在偷笑?发三亚的照片给我,是不是就等着看我崩溃,好再去沈骆铭面前说我小心眼,容不下你?”

电话那头呼吸一窒,随即传来她带着哭腔、却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:“清歌姐,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可我和骆铭哥真的只是兄妹……”

“兄妹?”我笑了,“苏怜,你看着沈骆铭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,可不像看哥哥。你自己信吗?或者说,你骗沈骆铭这套说辞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?”

“你胡说!”她的声音猛地尖利起来,那层楚楚可怜的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,“宋清歌,你少血口喷人!我和骆铭哥清清白白!是你自己没本事,守不住男人,就来污蔑我!骆铭哥早就跟我说了,你性格偏执,疑心重,跟你在一起很累!他娶你不过是看你追得紧,又合适结婚罢了!他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你!”

这些话,像淬了毒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最脆弱、也曾最惶恐的地方。

是啊,沈骆铭或许从未爱过我,我只是一个“合适”的选择。

苏怜知道,她一直都知道,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

如果是以前听到这些,我大概会痛不欲生,会怀疑自己,会卑微地祈求。

但现在,我只是觉得可笑,也替苏怜可悲。她汲汲营营,用尽手段,所求的,也不过是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影子的男人的怜悯和偏爱。

“是吗?”我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了点好奇,“那他怎么不娶你呢?苏怜,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,近水楼台,他怎么就‘一时糊涂’选了我呢?是不是因为,你永远只是他需要保护的‘妹妹’,而不是可以并肩的妻子?他需要的,是一个像我这样‘合适’的、能帮他打理家庭、应付社交、还对他那些越界的‘兄妹情’睁只眼闭只眼的妻子。而你,苏怜,你只适合做那个永远被呵护、永远不用承担责任、可以肆意享受他偏爱的……宠物。”

“你闭嘴!闭嘴!”苏怜在那边尖叫起来,声音彻底扭曲,充满了被戳破痛处的羞愤和恶毒,“宋清歌,你这个贱人!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评价我和骆铭哥的感情?你以为离婚你就赢了?我告诉你,骆铭哥迟早是我的!沈家也不会要你这种不识大体的媳妇!你等着看吧,看你离了婚,还能不能找到下家!到时候你别哭着回来求骆铭哥!”

“说完了?”我听着她气急败坏的咒骂,心里波澜不惊,“说完了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还有,别再给我发那些假惺惺的信息,我看着恶心。”

17

不等她再开口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
世界清净了。

和沈夫人的正面冲突,和苏怜的彻底撕破脸,像两剂猛药,反而让我那颗还有些混沌的心,彻底清醒,也彻底坚硬起来。

平静只持续了几个小时。

傍晚时分,我的手机再次被一个陌生号码打爆。接起来,是沈骆铭压抑着极致怒火、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:

“宋清歌!你对小怜说了什么?她哭得晕过去,现在在医院!医生说她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昏厥!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?!”

医院?晕厥?
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苏怜的演技,真是日益精湛,从哭哭啼啼直接升级到“昏厥”了。这倒是个好借口,既能博取沈骆铭最大程度的怜惜和愧疚,又能把“恶毒逼人”的帽子死死扣在我头上。

“我说了什么,你可以去问她。”我冷淡地回答,“至于晕倒,沈骆铭,你认识她这么多年,她身体是纸糊的吗?动不动就晕?”

“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?!”沈骆铭在那边低吼,“小怜她本来就身体弱,心思敏感!宋清歌,我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刻薄恶毒!就因为一点误会,你就要这样伤害一个无辜的人?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
刻薄。恶毒。失望。

这些词,以前总能轻易刺痛我。

现在听来,只觉得麻木,甚至有些厌倦。

他永远有一套固定的评判标准:苏怜是柔弱、无辜、需要保护的;而我,则是强势、计较、需要不断反省和退让的。

“她无不无辜,你心里其实有数,沈骆铭。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,“你只是不愿意承认,你一直袒护的‘妹妹’,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。或者说,你享受这种被需要、被依赖的感觉,哪怕这建立在伤害你妻子的基础上。”
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沈骆铭像是被踩了尾巴,“我和小怜清清白白!宋清歌,你现在简直不可理喻!我命令你,立刻来医院,向小怜道歉!”

命令?道歉?

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“沈骆铭,”我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,“第一,我没有做错任何事,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。第二,苏怜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第三,请你搞清楚,我们现在正在谈离婚,你没有资格‘命令’我做任何事。”

“你……”沈骆铭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我继续道:“还有,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她,就好好在医院陪着她,尽你的‘哥哥’的责任。我的离婚协议已经给你了,签好字联系我的律师。别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来打扰我。”

说完,我再次挂断了电话,并将这个新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。

无关紧要。

是的,从现在起,沈骆铭和他的一切,包括他那位动不动就“晕倒”的青梅,对我而言,都是无关紧要了。

18

我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本城口碑好的私人侦探。

光有离婚协议不够,如果沈骆铭坚持不肯协议离婚,诉讼是必然的。

我需要收集证据,证明我们感情确已破裂,尤其是他与其他异性交往过密、严重伤害夫妻感情的证据。

苏怜不是喜欢演吗?

不是喜欢时时刻刻黏着沈骆铭吗?

那就让她演个够。

我会把她的戏码,一帧一帧,都记录下来,变成呈堂证供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一边通过律师正式向沈骆铭发送了律师函,催促他尽快协议离婚,一边着手处理一些实际事务。

我回了一趟婚房,在沈骆铭不在的时候,拿走了我所有的个人物品、证件、以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。

看着渐渐搬空的、曾经属于“我们”的空间,心里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清理废墟的决绝。

沈骆铭似乎被我的律师函和坚决的态度震住了,也可能是忙着照顾“病弱”的苏怜,没有再直接联系我。

但他通过我的律师传来话,坚决不同意离婚,指责我“无理取闹”、“破坏家庭和谐”,甚至暗示我可能“精神出了问题”。

对于这些可笑的指控,我让律师一概不予理会,只强调我的离婚诉求和准备诉讼的决心。

父母那边,我大致跟他们说了沈家母子的态度和苏怜的“昏厥”事件。

爸爸气得不行,妈妈则是又心疼又后怕,更加坚定了支持我离婚的决心。

风暴暂时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。

但我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
沈骆铭和苏怜,都不会甘心就这样让我“如愿”离婚。

尤其是苏怜,被我撕下那层伪善的面具后,她只会更加疯狂。

果然,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来自沈骆铭父亲的电话。

这位沈董事长,平时忙于生意,对家事过问不多,性格也比沈夫人沉稳些。

“清歌啊,我是爸爸。”

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一丝无奈,“你和骆铭的事情,我都听说了。你们年轻人,闹点矛盾很正常,何必闹到离婚这一步呢?骆铭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,我也批评他了。苏怜那孩子……我们也已经说过了,让她注意分寸。你看,能不能给骆铭,也给我们家一个机会?毕竟你们才刚结婚不久。”

他的语气还算客气,带着长辈劝和的姿态。

如果是以前,我或许会犹豫,会心软。

但现在的我,已经不再是那个容易被“大局”、“面子”、“长辈情分”绑架的宋清歌了。

“沈叔叔,”我礼貌但疏远地改了称呼,“谢谢您的关心。但我和沈骆铭之间,不是简单的闹矛盾。是原则问题,是信任崩塌,是我无法再继续这样的婚姻。这不是给不给机会的问题,而是我已经彻底死心了。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,也委托了律师。希望您能理解,也劝劝沈骆铭,好聚好散吧。”

沈董事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清歌,你真的想清楚了吗?离婚对女人的影响,毕竟更大一些。骆铭他……他只是一时糊涂。”

19

一时糊涂?一次是糊涂,两次三次,无数次呢?

“我想得很清楚,沈叔叔。”

我的声音平稳而坚定,“对我来说,继续一段没有尊严、充满背叛和忽视的婚姻,影响才是毁灭性的。至于沈骆铭是不是一时糊涂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话已至此,沈董事长也没再多说,只是又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。

我能感觉到,沈家的态度在微妙地变化。

从沈夫人的强势压服,到沈董事长的怀柔劝和,说明他们也开始意识到,我不是在虚张声势,我是铁了心要离婚。

这或许会让他们觉得丢脸,但某种程度上,也迫使他们不得不正视问题。

但这还不够。我知道,真正的转折,需要更猛烈的催化剂。

而这个催化剂,很快就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,自己送上了门。

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,我因为查阅一些资料,很晚才从市图书馆回到酒店。

刚走到酒店大堂,一个身影就从旁边的休息区冲了过来,拦在我面前。

是苏怜。

她看起来瘦了些,脸色苍白,眼睛红肿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越发显得弱不禁风。

周围已经有零星的人看了过来。

“清歌姐……”她未语泪先流,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颤抖,“我求求你了,你别跟骆铭哥离婚好不好?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!我不该让骆铭哥照顾我,我不该总依赖他……我知道你生气,你恨我,你打我骂我都可以,但你别不要骆铭哥啊!他真的很爱你,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,人都憔悴了……你们好不容易才结婚,怎么能因为我这个外人就分开呢?”

她声泪俱下,声音不小,足够让大堂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一时间,各种探究、好奇、甚至是指责的目光投射到我身上。

显然,她精心挑选了时间和地点,要演一场“苦情劝和”的大戏,把我架在“狠心拆散有情人”的火上烤。

我看着她的表演,心里一片冰冷。

爱?

沈骆铭爱我会在蜜月时带着她?

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抛下我?

会因为她的“昏厥”指责我刻薄恶毒?

我用力甩开她的手,她顺势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更是惹来几声低低的惊呼。

“苏怜,你的戏,还没演够吗?”

我声音不大,却足够清晰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,“这里没有沈骆铭,也没有沈家人,你不用演得这么辛苦。你晕倒也好,绝食也罢,都是你和沈骆铭之间的事,与我无关。至于离婚,是我和沈骆铭的决定,你一个‘外人’,有什么资格来求我?”

“我……”

苏怜被我毫不留情地揭穿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怨毒,但很快又被泪水淹没,“清歌姐,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因为我而分开……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好的……”

“希望我们好?”我向前逼近一步,目光锐利地盯住她,“希望我们好,你会故意买错机票?希望我们好,你会一次次在深夜给沈骆铭打电话?希望我们好,你会在我面前炫耀他带你去了哪里、给你买了什么?苏怜,你的‘希望’,就是不断插足我们的婚姻,不断挑拨离间,不断用你的柔弱来绑架沈骆铭,直到把我逼走,你好取而代之,是吗?”

20

我的声音逐渐提高,将我们之间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。

周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苏怜被我咄咄逼人的质问逼得节节后退,她摇着头,眼泪扑簌簌地掉: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我没有……清歌姐,你误会我了,你真的误会我了……”

“误会?”我冷笑,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,抽出一张纸。

那是我之前让私人侦探初步拍到的一张照片的打印件,虽然模糊,但能看清是沈骆铭扶着苏怜从医院出来的身影,时间正是她“昏厥”那天。

我把照片举到她眼前,“这也是误会?需要我拿出更多‘误会’的证据吗?”

苏怜看到照片,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
她大概没想到,我竟然会去调查,还拍到了照片。

“你……你跟踪我?你居然做出这种事!”

她尖声叫道,试图转移焦点。

“比起你对我婚姻做的事,这算什么?”

我收起照片,冷冷地看着她,“苏怜,我最后一次警告你。离我的生活远点。我和沈骆铭离婚与否,是我们的事。你再敢来我面前演戏,或者通过任何方式骚扰我、诽谤我,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、还有我能查到的所有事情,包括你那些‘不小心’和‘单纯’背后的真面目,全部公之于众。到时候,看看沈骆铭是会继续相信你这个‘柔弱无辜’的妹妹,还是沈家,还容不容得下你这样一个心思叵测、搅得家宅不宁的‘外人’。”

我的话,字字如刀,毫不留情。苏怜彻底呆住了,她看着我眼中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厌恶,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,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被她轻易拿捏、只会暗自神伤的宋清歌了。

恐惧,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底。

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,只是死死地瞪着我,身体微微发抖。

我不再看她,转身,对旁边面露尴尬的酒店工作人员点了点头:“抱歉,打扰了。”

然后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从容不迫地走进了电梯。

电梯门缓缓关上,将苏怜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隔绝在外。

我知道,我和她,以及沈骆铭,已经彻底走上了无法回头的对立面。

而这场战争,我才刚刚,拿回了主动权。

回到房间,我反锁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深深吸了口气。

刚才的强硬,需要消耗极大的心力。

但,很痛快。

原来,撕开伪装,直面丑陋,捍卫自己,是这样的感觉。

我走到桌边,将那张打印的照片仔细收好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手机屏幕亮起,是一条新短信,来自那个私人侦探的号码:

“宋小姐,有新进展。目标人物与苏姓女子近日频繁接触,地点包括医院、餐厅及苏的公寓。照片和视频资料已初步整理,需要时随时可以发送。另,发现一些关于苏姓女子过往的线索,可能涉及其他异性关系,正在核实中。”

很快,关于“沈家新妇当众手撕青梅,疑似婚姻触礁”、“苏家小姐插足不成反被怼”的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,就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。

21

沈骆铭终于坐不住了。

在我发出律师函、又当众与苏怜撕破脸后的第十天,他主动联系了我的律师,表示愿意“谈一谈”。

谈判地点约在律师楼的一间会议室。

我提前到了,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,化着淡妆,神色平静。当沈骆铭推门进来时,我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陌生和怔忡。

他大概很久没见过这样“职业”、这样“锋利”的宋清歌了。

不再是那个穿着柔软家居服、围着灶台转、看着他时眼里有光的妻子。

他瘦了不少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,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和焦躁。

看来这段时间,他过得也不轻松。

既要应付我的离婚诉求,又要安抚“备受打击”的苏怜,还要面对父母那边的压力。

“清歌……”他坐下,声音有些干涩,试图用一种相对缓和的语气开场,“我们……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
“不然呢?”我抬眼看她,眼神疏离,“沈先生,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。除了离婚协议的具体条款。”

沈骆铭被我“沈先生”这个称呼刺了一下,眉头皱紧,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裂开缝隙,露出底下的不耐:“宋清歌,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?我们好歹夫妻一场!”

“夫妻?”我轻轻重复这个词,觉得无比讽刺,“沈骆铭,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?在你一次次为了苏怜抛下我的时候,在你蜜月带着她去三亚的时候,在你因为她‘晕倒’而指责我刻薄恶毒的时候,你可曾想过,我们是夫妻?”

“我……”沈骆铭语塞,脸上掠过一丝狼狈,但很快又被烦躁取代,“过去的事,能不能不要再提了?是,我之前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,我承认。小怜她……她确实太依赖我了,我会跟她说清楚,保持距离。清歌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我保证,以后……”

“没有以后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沈骆铭,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。从我们恋爱到结婚,每一次你为了苏怜忽略我、责备我,我都告诉自己,再忍一忍,他会改,结婚就好了。可结果呢?结果是你变本加厉,甚至在我们的蜜月里,都舍不得让她‘孤单’。你的保证,在我这里,已经没有任何信用了。”

“你就非要揪着那点事不放吗?”沈骆铭的耐心耗尽,语气再次变得强硬起来,“我都说了我会改!小怜那边我也会处理!宋清歌,你非要这么决绝,对你有什么好处?离婚的女人,你以为那么好过?离开我,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?”

22

又是这一套。

威胁、贬低、试图用“现实”让我屈服。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,除了那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和沈家的背景,内里竟是如此的空洞、自负和……愚蠢。

他永远活在自己的逻辑里,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,认为他对苏怜的偏爱是天经地义,认为我的反抗是不识抬举。

“我过得怎么样,不劳你费心。”

我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目光直视他,“沈骆铭,我今天来,不是听你保证什么,也不是跟你讨论离婚女人的处境。我是来通知你,协议离婚,是最体面的方式。如果你坚持不同意,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。到时候,我们之间所有的龃龉,包括你和苏怜那些超出正常交往界限的证据,都会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。沈家丢不丢得起这个脸,你想清楚。”

“你……你竟敢调查我?!”沈骆铭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眼中怒火燃烧,“宋清歌,你真是好手段!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阴险!”

“阴险?”我笑了,“比起苏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,我这顶多算自我保护。沈骆铭,别浪费时间了。签字,或者法庭见。你选。”

他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地瞪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。

他大概从未想过,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、温柔小意的女人,会如此冷静、如此强硬地,将刀锋对准他。

会议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
我的律师适时开口,将那份修改过细节、但核心诉求不变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:“沈先生,这是宋女士提出的协议,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双方的利益。您可以看一下,如果没问题,就请签字吧。拖下去,对彼此都没有好处。”

沈骆铭的目光落在协议上,又猛地转向我,眼神复杂难辨,有愤怒,有不甘,有被冒犯的耻辱,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。

他真的可能失去我了。

这个认知,或许直到此刻,才真正击中他。

但他骄傲惯了,妥协的话说不出口,尤其是在被我如此“逼迫”的情况下。
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他咬着牙问。

“那就只能法庭见了。”

我站起身,拿起自己的包,“我的律师会全权代理。沈骆铭,好聚好散,是给你,也是给我自己,留的最后一点体面。别逼我把最后那点情分,也耗成恨意。”

说完,我不再看他,对律师点了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
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,身后传来他压抑的、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:

“……我签。”

我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直到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律师确认的声音,我才缓缓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光线明亮。

我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
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,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。

只有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疲惫,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。

真的……结束了。

我和沈骆铭,从相识、相恋、结婚,到如今彻底撕破脸、签署离婚协议,不过短短数年时光。

却仿佛耗尽了半生的力气。

23

协议签署后,剩下的就是程序性的问题。

财产分割相对清晰,婚房归他,他按市价补偿我一半;车子是我婚前买的,归我;存款和其他投资依法分割。我没有过多纠缠财产,只拿了我应得的部分。

我们进入了为期一个月的离婚冷静期。

这一个月,我搬离了酒店,在父母资助一部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,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买了一套精致的小公寓。

面积不大,但采光很好,装修简洁温馨,完全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。

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绿树成荫,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、属于自己的“家”的安宁。

沈骆铭没有再联系我。听共同的朋友隐约提起,他似乎消沉了一段时间,但苏怜一直陪在他身边,“尽心尽力”地安慰他。

也好。他们正好凑一对。

倒是沈夫人,不知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,又打来过一次电话,语气依然高高在上,带着施舍:“宋清歌,既然婚都离了,过去的事就算了。我们沈家也不是小气的人,该给你的补偿也给了。以后在外面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你心里要有数。别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
我听着,只觉得可笑。到了这个时候,她还在摆沈家的谱,还在试图“敲打”我。

“沈夫人,”我平静地回答,“离婚手续办完,我们就是陌生人了。我的事,不劳您费心。至于该说什么……”

我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那要看别人问我什么,以及,我想说什么。再见。”

说完,我直接挂断,再次拉黑。

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。

离婚冷静期结束那天,我和沈骆铭在民政局见面,领取离婚证。那是我们自律师楼谈判后第一次见面。

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些,眼神躲闪,不复往日那种清冷矜贵的模样。

苏怜没有跟来,大概也知道这种场合出现名不正言不顺。

整个过程机械而快速。

签字,盖章,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分别递到我们手中。

拿着那本还有些温热的证件,我竟有种不真实感。

这就结束了?

走出民政局大楼,阳光有些刺眼。沈骆铭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叫住我:“清歌……”
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,“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?为哪件事呢?

是为蜜月机票,是为无数次抛下我选择苏怜,还是为最终走到了离婚这一步?

不重要了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淡淡地说,抬步继续往前走。

“清歌!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急切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说,我知道错了,我和小怜真的没什么,我只是……只是习惯了照顾她。如果我改了,我们……还有可能吗?”

我转过身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认真地、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
阳光下,他的脸有些模糊。

这个我曾深深爱过的男人,此刻在我眼中,只剩下一个陌生而疲惫的轮廓。

“沈骆铭,”我缓缓摇头,语气没有怨恨,只有彻底的释然和一丝怜悯,“我们之间,从来不是改不改的问题。是你心里,从未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妻子,你的另一半。你的习惯,你的责任,你的怜惜,都给了苏怜。留给我的,只有‘妻子’这个名分下的义务,和永无止境的‘懂事’要求。现在,连这个名分也没有了。所以,我们之间,彻底结束了。”

我顿了顿,看着他眼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,继续道:“至于你和苏怜,那是你们的事,与我无关。祝你们……得偿所愿吧。”

24

说完,我不再停留,转身,大步离开。

这一次,我没有再回头。

身后,沈骆铭是否还站在原地,是否懊悔,是否痛苦,都与我无关了。

我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
离婚后的日子,比想象中更充实,也更自由。

我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

原本就不错的能力,加上心无旁骛的专注,很快得到了上司的赏识,升了职,加了薪。

业余时间,我重拾了学生时代喜欢的绘画和阅读,还报了个烘焙班,学会了做各种精致的小点心。

生活被一点点填满,色彩也一点点丰富起来。

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越来越亮,笑容越来越真切。

那个在婚姻里逐渐枯萎、黯淡的宋清歌,正在慢慢死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更加独立、自信、鲜活的宋清歌。

父母偶尔还是会担心,旁敲侧击地问起我的感情生活,劝我“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”。

我总是笑着安抚他们:“不急,等我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。”

关于沈骆铭和苏怜的消息,断断续续还是会有一些传到我耳朵里,但我很少主动去打听。

听说,我们离婚后不久,苏怜就迫不及待地想“转正”,明里暗里给沈骆铭施压,甚至撺掇沈夫人接纳她。

但沈家经过我这一闹,似乎对苏怜也起了芥蒂,尤其是沈夫人,虽然喜欢苏怜的嘴甜,但也觉得她“晦气”,刚过门的媳妇因为她离了婚,面子上实在难看,态度便暧昧起来。

沈骆铭呢?

据说是颓废了一阵子,但也没有立刻接受苏怜。

也许我那番“宠物”论,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?又或者,失去了婚姻的约束,失去了我这个“挡箭牌”,他反而开始审视自己和苏怜那扭曲的关系?

谁知道呢。

他们的故事,已经与我无关。

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深夜,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,我本不想接,但它执着地响着。

接起来,那边传来沈骆铭沙哑不堪、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,背景嘈杂,像是在某个酒吧。

“清歌……清歌……是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地哭诉,“我好后悔……我不该那样对你……不该信她……她骗了我,她一直都在骗我……”

我皱了皱眉,想挂断。

“她跟别人在一起了!”

沈骆铭突然吼道,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,“我看到了!她跟我公司那个竞争对手的儿子!他们早就搞在一起了!她接近我,帮我对付你,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我!她是想利用我,利用沈家!她那些单纯、那些无助,全是装的!全是装的!”

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夹杂着哽咽和酒杯碰撞的声音。

我握着手机,心里一片平静,甚至有点想笑。

看,真相虽然迟到,但终究会来。

只是不知道,沈骆铭在得知他百般呵护、不惜伤害妻子也要维护的“小白花”,原来是一朵食人花时,是何种心情。

“清歌……你回来好不好?我们复婚……我保证,我以后再也不会了……我心里爱的只有你,我只是被蒙蔽了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求你了……”

他卑微地祈求着,全然没了往日的高高在上。

爱?现在说爱,未免太可笑,也太廉价了。

“沈骆铭,”我打断他的哭诉,声音清晰而冷漠,“你喝醉了。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你和苏怜的事,是你们自己的孽缘,自己解决。以后,不要再打给我了。”

“清歌!别挂!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混蛋!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,只要你肯回来……”他还在那头喊着。

25

我没有再听,直接挂断了电话,并将这个号码也拉黑。

走到阳台上,初夏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气息。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
我忽然想起在哈尔滨的那个夜晚,冰冷的江风,绚烂的晚霞,还有那颗痛到麻木后终于开始苏醒的心。

幸好,我走出来了。

又过了一段时间,我从一个老同学那里,听到了沈骆铭和苏怜的最终结局。

苏怜的“真面目”暴露后,沈骆铭大受打击,和她彻底闹翻。

苏怜不甘心,又试图回头纠缠,甚至跑到沈家公司去闹,被沈夫人叫人“请”了出去,颜面扫地。

沈家明确表示,绝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心术不正、搅得家宅不宁的女人。

苏怜转而紧紧抓住她勾搭上的那个富二代,但那人也不过是玩玩而已,很快腻了,甩了她。

她名声臭了,在本城圈子里很难再找到像样的对象,据说后来灰溜溜地去了外地,具体如何,无人关心。

沈骆铭呢?离婚加被“真爱”欺骗的双重打击,让他消沉了很久,工作也受了影响。

沈家对他失望透顶,将他从重要的管理岗位调到了一个闲职。

他试图来找过我几次,甚至在我公司楼下等过,但我一次也没见。

后来,听说他接受家里的安排,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,匆匆结了婚。

婚姻是否幸福,无人知晓,但圈子里提起他,总会带上那句“以前娶过宋家那姑娘,可惜没珍惜”,成了茶余饭后的一则警示寓言。

而我已经在新的领域闯出了一片小天地,升任了项目总监,手下带着一个精干的团队。

我投资的小公寓涨了价,我又贷款换了一套更大、视野更好的房子。

周末,我会开着车,带着画具去郊外写生,或者窝在阳光房里看一本书,烤一炉饼干。

我不再抗拒新的感情,但也不再急切。

我学会了享受孤独,也学会了甄别真心。

遇到过一两个不错的追求者,但暂时还没有让我想要再次踏入婚姻的冲动。

这样,就很好。

又是一年冬天,我休了年假,再次去了哈尔滨。

这一次,我不再是仓皇逃离的落魄新娘。

我穿着专业的滑雪服,在亚布力的高级道上驰骋,风声在耳边呼啸,自由畅快;我漫步在熟悉的中央大街,吃着马迭尔冰棍,看着晶莹剔透的冰雕,心情平和愉悦;我还特意去了当年喂过鸽子的索菲亚教堂广场,鸽子依然不怕人,咕咕叫着。

天空飘起了细雪,纷纷扬扬,落在我的头发和肩头。

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,变成一滴微凉的水。

就像有些人和事,曾经以为刻骨铭心,其实也不过是生命长河中,一片很快消融的雪花。

寒冷,能让人清醒。

而冰雪消融后,便是春天。

我的春天,早已在我决定摘下婚戒、转身离开机场的那一刻,悄然降临。

(全文完)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