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安舰的瞭望手举着望远镜站了半个多小时,胳膊酸得发抖,终于喊了一嗓子。
“前方发现海峡轮廓!”
左欢从舱室里出来,走到舰桥外侧,接过旁边水兵递来的望远镜,朝北偏西的方向扫过去。
关门海峡的两岸山体在晨雾里露出了黑色的棱角。
海峡最窄的地方,两岸之间的水面大概两公里出头,水流湍急,白浪打在礁石上翻出一道道白线。
北岸有烟。
是灰白色的硝烟,薄薄的,贴着山腰散开。
枪声断断续续地从海面上飘过来,听着稀稀拉拉的,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。
左欢的眉皱紧了。
这种射击频率,不是打得不凶,是没子弹了。
赵世第那边在省着打,一发一发地抠。
他的手在望远镜筒身上收紧了。
上次通话的时候赵世第说弹药只够两次齐射,那是昨天的事。
一个晚上过去了,两次齐射还剩多少,不用问。
他把望远镜往南转了半圈,扫向海峡南岸。
蛮军的阵地铺开在南岸高地上。
战壕从山腰挖到山脚,曲曲折折的土色线条跟蜈蚣腿似的朝各个方向延伸。
高地顶部架着炮,隐约能看见炮管的轮廓,旁边堆着弹药箱。
有两个蛮兵正弯着腰往炮位上搬东西,动作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干一件做惯了的活儿。
更后面的公路上有车队,蒸汽卡车拉着辎重一辆接一辆排着,车与车之间挤得很近。
再后面还有人,步兵纵队沿着公路两侧的路肩往前移动,密密麻麻的,看不见尾巴。
左欢把望远镜的焦距拧了两下,把那些蛮兵的脸放大了看了一眼。
有几个在路边蹲着吃东西,端着饭盒往嘴里扒。
他们不知道四公里外的海面上停了什么。
“停船。”
周成海靠在舰桥窗框旁边,听见这两个字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锚泊?”
“下锚。就停在这,海峡入口。”
左欢放下望远镜,他的手伸出舷窗外,朝南岸画了半个弧。
“南岸阵地的高地炮射程多远?”
周成海过来看了一眼地形,估算了几秒。
“山炮的话,有效射程五到六公里,咱们停在这个位置,离南岸岸线……大约四公里。在射程内。”
“107火箭弹的最大射程?”
“八点五公里。”
左欢点了下头,“够得着他们,他们也够得着我们,但火箭弹是六座一起打,他们的山炮要一门一门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等他们瞄完了,人已经没了。”
他扭头冲甲板方向吼了一声。
“李世同!”
李世同从下面的舱口钻出来,小跑到舰桥底下仰着脖子。
“在!”
“火箭弹发射架全搬上甲板,六座全部展开,射角对准南岸高地方向。”
“明白!”李世同转身就跑。
跑了两步又回来。
“将军,甲板上的固定座焊了六个点位,但位置偏左舷。六座同时开火的后坐力不均匀,船身会偏。”
左欢想了两秒。
“让周舰长调整压载。开火前把船身稳住就行,偏一点不怕,打南岸那么大一片阵地,偏半度无所谓。”
李世同这次跑了,没再回来。
左欢把步话机从腰上摘下来,调频段。
“赵世第,听到回话。”
步话机嘶嘶啦啦响了半天,混着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和碎石崩落的声响。
左欢等了一会儿,正要再叫第二遍,赵世第的声音冒出来了。
声音比昨天沙哑多了。
“将军?”
“我到了。你那边什么情况?”
赵世第咳了一声,听着嗓子里全是土腥味。
“东侧浅滩蛮人昨晚上来两次,被我们拿顶回去了。正面渡海的暂时没动,但南岸高地上架了十几门山炮,天一亮就轰。”
他又咳了一声。
“弹药还够两次齐射的量,再打一天,就真得拿石头砸了。”
步话机那头沉了两秒,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,像是攒了好几天的气一口吐出来了。
“将军,你来了就好。”
就这一句,没有别的了。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差点被步话机的底噪盖过去。
左欢把步话机换了只手拿。
“你的人撤到反斜面,贴着山体,离海岸线远一点,十五分钟后我要洗地。”
“洗地?”赵世第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。
“火箭弹,三百组。南岸登陆点一直洗到他们后方公路,覆盖整个阵地带。你那边的人,一个都不要露头。”
“三百组?”
“三万六千发。”
那头沉默了。
赵世第带了二十年兵,打过的仗够编三本教材,但他这辈子也没听过拿三万六千发炸弹洗地的。
“十五分钟,够你撤吗?”
赵世第这次回答很快。
“够!五分钟就够!”
步话机断了。
左欢把它别回腰上,转头望了一眼北岸山体的方向。
枪声还在响,但频率更低了。
赵世第在组织后撤的同时还得维持火力牵制,不能让蛮人发觉阵地在搬空。
十五分钟。
左欢走下舰桥,踩着铁梯到了甲板层。
六座107火箭炮发射架已经从货舱里吊出来了,四座组装完毕,另外两座炮兵正在拧最后几颗螺栓。
发射架绑在预焊的固定座上,铁链子从底座穿过去,两头用卸扣锁死。
射角朝着西南偏南,对准海峡南岸。
费洪带着十来个兵在搬弹药箱。
107火箭弹一发一点八米长,二十来斤重,五发装一箱,搬起来死沉。
费洪扛着箱子在发射架之间来回跑,鞋底踩在甲板的铁皮上咚咚响。
“装填多少了?”左欢走过去问。
费洪把肩上的箱子往地上一墩。
“第一轮一百二十发已经装了九十发,还差三十发。”
“快点。”
“手底下就火箭炮的事最费人。”费洪擦了把汗。
“这玩意儿一发一发塞进去,跟往炮筒里喂香肠似的。”
左欢没理他的比方。
“巡航导弹不用吗?”旁边一个搬弹药的兵随口问了句。
费洪抬脚踹了他屁股一下,“那大家伙一发多贵你知道吗?买火箭弹的钱买导弹连一千枚都买不到。”
那兵“哦”了一声,闭嘴了。
左欢扫了费洪一眼,没说话,费洪这话说得不全对,但也不算错,就是他的本意。
“装完了让李世同检查射角。我给你十二分钟。”
费洪应了一声,弯腰又扛起一箱子。
左欢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一圈,把六座发射架的位置和射向挨个扫了一遍,然后拎起步话机叫了陈亮。
“直升机准备就绪了吗?”
陈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,听着在嚼东西。
“待命中!两架直-20昨天检查过了,机械状态都正常。白磷弹挂好了,每架八枚。”
“等火箭弹打完第一遍,你带两架直升机从东侧绕过去,对蛮军后方公路和退路投白磷。堵住他们往后跑的路。”
“明白。什么时候起飞?”
“等我命令。”
左欢顿了一下,又补了句。
“前面炸完了后面烧,一个都别让跑出去。”
“收到。”陈亮那头嚼东西的声音停了。
左欢关掉步话机,走回舰桥。
他站在那,再次举起望远镜,镜头对准了北岸。
赵世第的阵地上,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往后移动。
零零散散的,一个一个从战壕里往反斜面方向挪。
动作都很慢,有些弯着腰,有些被人架着。
有一个人的轮廓很奇怪,左边的袖子是空的,甩来甩去。
左欢把望远镜放下来。
他没再看。
“将军。”王根生从舱室出来,手里端着一茶缸子热水。
左欢没接。
“时间呢?”
王根生看了眼手表。
“距离你说的十五分钟,还剩三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左欢从他手里拿过茶缸子灌了一口。
放下茶缸。他把茶缸搁在旁边的弹药箱盖子上,缸底磕在铁皮上“当”了一声。
朝甲板方向走。
三分钟后,他会把那片高地犁平。
……
北岸反斜面,赵世第靠着一块岩石蹲着。
身后是刚从前沿战壕撤下来的弟兄们,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挤在山体背面的凹槽里。
有人绑着绷带,有人拄着步枪当拐杖,有人坐在地上不动了,是太累了还是伤太重,在这个角度看不清。
一个伤兵靠在旁边人身上,手里还攥着弹匣。弹匣里的子弹他刚才数过,三发。
反斜面的地形不错,山体正好挡住南岸高地那些山炮的弹道。只要不站到山脊线以上,弹片打不过来。
吴凌波从后面爬过来,蹲到赵世第旁边。
他胳膊上缠着半截袖子当绷带,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,干了发硬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壳。
“团长,二团那边也撤完了。三连还有几个伤员在搬……”
“多长时间?”
“已经全过来了。”
赵世第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别的。
旁边的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兵靠着岩壁坐着,军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用绳子系了个结。
他偏过头,“班长,撤了?不打了?”
蹲在他身边的班长往反斜面后方的空地上挪了一步,用完好的右手把断臂兵的身体往岩壁里又推了推。
“不是不打了,是将军来了,要用大家伙。”
“什么大家伙?”
班长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火箭弹是什么玩意儿,但他知道一件事:当将军说“你们退后,一个都不要露头”的时候,往后退就完了。
后面有个兵小声嘀咕了句,“比炮还大?”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都缩在岩壁底下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等了这么多天了,不差这几分钟。
赵世第把头探出岩石边缘,架着望远镜朝海峡入口的方向看。
远处的水面上,一条灰色的军舰停在那。
东安舰。
他看见了甲板上架着什么东西,六个黑乎乎的方形轮廓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赵世第没见过火箭炮。
但他带兵打了二十年仗,什么炮没见过,那六个东西的架势,不像是一门一门打的。
他把望远镜放下来,嘴角扯了一下。
不知道是在笑,还是嘴皮子干裂了疼的。
他缩回脑袋,冲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都给老子贴紧了!脑袋夹裤裆里!不许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