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闷的声响从祭坛中央传来。黑陶水缸剧烈震颤。
缸体表面的南洋咒文亮起诡异的血光。粘稠的黑水翻滚溢出，顺着白骨缝隙向下流淌。腥臭味浓郁到了极点。
文才咽了口唾沫。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，草鞋踩断一根枯骨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右手死死攥紧桃木剑，木剑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。
脑海里闪过临行前九叔严厉的面庞。
“茅山弟子，遇邪不退。”
文才深吸一口气，停住后退的脚步。
“咔嚓——”
刺耳的陶器碎裂声刺破峡谷的死寂。水缸四分五裂。腥臭的黑水朝四周迸射。大块的黑陶碎片裹挟着劲风，直奔文才面门。
文才脚下一错，手腕翻转。桃木剑接连挑出。剑刃精准磕飞三块陶片。手臂传来一阵酥麻。好大的力道。
一个披着破烂黑袍的身影从碎裂的缸底缓缓站起。
这人浑身干瘦，皮包骨头。脸上布满蠕动的红色血丝，连眼白都被血色填满。正是王婆当初拼死送走的残党——巴颂。
巴颂转动僵硬的脖颈，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他死死盯住文才，目光在文才身上的茅山道袍制式上停留。
新仇旧恨瞬间冲上脑门。
“茅山狗贼。”巴颂嘶哑着嗓音开口，声音摩擦得令人牙酸，“林九没来？派个没断奶的半吊子来送死？”
他踏出一步，脚下的白骨被踩成粉末。阴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。
文才心里直打鼓。换作以前，他早扔下剑转身跑了。但现在，他身后是整个临水古镇的活人，还有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徒弟小元子。
退无可退。
文才冷哼一声，强压下狂跳的心脏。他脑子里浮现出秋生平时对敌那副嚣张的嘴脸。下巴一抬，眼神透出几分傲慢。
“收拾你这种见不得光的邪修，本道爷单手就够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文才左手一抖。先下手为强。
三张黄色的驱邪符激射而出，品字形直逼巴颂面门。符纸在空中无风自燃，化作三团刚猛的金光。
巴颂不闪不避，干瘪的嘴唇快速蠕动。一段急促的南洋咒语脱口而出。
洒在地上的黑水瞬间沸腾。无数长着翅膀的黑蜈蚣破水而出。它们身披黑甲，口吐毒涎，迎着符箓撞去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三声闷响。符箓在半空中爆开。大片虫尸劈里啪啦掉落。
但更多的蜈蚣从黑水中涌起。它们压成一团黑压压的虫云，直接盖向文才。
文才脚下连踏禹步，身形在逼仄的峡谷中快速腾挪。右手桃木剑挽出密不透风的剑花。剑身上的破邪红光划破黑暗，将靠近的蜈蚣尽数搅碎。断肢烂肉落满一地。
“滋啦——”
几滴黑色的毒涎穿透剑网，溅在文才的袖口上。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，冒出刺鼻的青烟。
文才果断挥剑，削掉那截袖子。
蜈蚣数量太多。桃木剑上的红光在阴气的不断侵蚀下逐渐黯淡。传统符箓的消耗速度远跟不上蛊虫的再生。
巴颂站在原地，满脸讥讽：“茅山的手段，就这点能耐？今天我要把你的肉一片片削下来喂蛊！”
文才边退边伸手摸向腰间。他扯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水袋，用牙咬开木塞。一股极其浓烈的辛辣气味飘散出来。
“让你们尝尝道爷的秘制加料！”
文才猛吸一大口水袋里的液体。这是他耗费半月、结合食修之法研制的“大蒜烈酒混合液”。高纯度烧酒浸泡捣碎的独头紫皮蒜，再辅以纯阳艾草熬煮。
辛辣的汁水呛得文才眼泪直冒。喉咙里火辣辣地疼。
他鼓起腮帮子，疯狂调动丹田内的真气。真气上涌，混入混合液中。
文才对准桃木剑身，猛地一口喷出。
“呼——”
高浓度烈酒混合着大蒜精油，遭遇破邪符残存的灵光，瞬间被点燃。
桃木剑身“轰”地燃起幽蓝色的纯阳火焰。火光映亮了文才坚毅的脸庞。
大蒜本就辟邪去毒，加上烈酒催发的纯阳之火，正是南洋阴邪蛊虫的绝对克星。这是茅山典籍里没有的野路子，却是文才在厨房里悟出的真理。
文才双手持剑，沉腰立马，一剑横扫挥出。
火浪翻滚。一道半月形的幽蓝火墙推平而出，迎头撞上黑蜈蚣群。
尖锐的惨叫声响彻峡谷。成千上万的飞天黑蜈蚣在纯阳火焰中挣扎扭动。外壳熔化，毒涎蒸发。连一秒都没撑住，纷纷化为灰烬簌簌落下。
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大蒜味，彻底盖过了原本的腥臭。
文才一脚踩灭地上的残火，挽了个剑花，剑尖直指巴颂：“南洋破烂玩意儿，还不够道爷塞牙缝。”
巴颂看着满地灰烬，脸色铁青。飞天蛊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培育，竟被一把散发着葱蒜味的野火烧得一干二净。
他猛地撕开胸口的黑袍。
干瘪的胸膛上，赫然现出一个碗口大的血洞。洞口没有流血，只有一圈圈往外翻的烂肉。
巴颂将干枯的手指直直刺入血洞。他脸色惨白，浑身剧烈颤抖。手腕猛地一翻，竟然从胸腔里拽出一条通体暗金色的巨大肉虫。
肉虫足有小臂粗细。身上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，五官紧紧挤在一起。这正是南洋禁术培育出的尸毒蛊母！
蛊母一现，峡谷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。
周围那座白骨祭坛开始剧烈震颤。无数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地底飘出，疯狂汇聚进蛊母体内。
暗金色的肉虫迅速膨胀，人脸上的五官被拉扯得变了形。它张开嘴，发出婴儿啼哭的怪叫。声音尖锐刺耳，仿佛有一把钢针直接扎进文才的脑子里。
文才闷哼一声，只觉头晕目眩，丹田里的真气险些溃散。
巴颂双手托举蛊母，眼中透出彻底的疯狂。他咬破舌尖，一口黑血喷在蛊母身上。
蛊母吸收了主人的精血，凶性大发。它大张着人脸嘴巴，腹部高高鼓起，猛地吐出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黑色毒瘴。
毒瘴滚滚向前。所过之处，岩石发出嗤嗤的腐蚀声，白骨瞬间化为飞灰。
这毒瘴绝非普通避毒符能挡，沾染半点便会连皮带骨化为一滩脓水。
峡谷地形狭窄。退无可退。
文才迅速解下背上那口沉重的祖传黑铁锅。他双手握住锅沿，将铁锅死死挡在身前。
“老伙计，靠你了！”
文才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，剧痛刺激着神经。他运起全身仅存的真气，一口纯阳真血准确无误地喷在锅底那排暗淡的茅山符文上。
血液接触生铁。没有滑落，而是瞬间渗入其中。
锅底隐藏的符文贪婪地吸收了真血。暗金色的光芒顺着纹路快速游走。
“嗡——”
黑铁锅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一道浑厚的金色半圆形罡气罩以铁锅为中心，猛地向外撑开，将文才整个人护在其中。
黑色毒瘴狠狠撞击在金色罡气罩上。
两股力量疯狂倾轧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金光剧烈闪烁，表面荡起层层涟漪。毒瘴无孔不入，拼命寻找着防线的破绽。
文才双臂青筋暴起，死死顶住铁锅。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。他咬紧牙关，双脚在泥泞的河滩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。
巴颂见状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。他再次催动蛊母，加大了毒瘴的输出。
就在金色罡气罩即将承受不住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