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刺入眼睑。
林岁岁猛地睁开眼。
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冲入鼻腔。她惊恐地直起身子,右手闪电般探向自己心口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。
没有温度,没有异物感。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病号服。
“哐当。”
病房的门被粗暴推开。
“岁岁!你总算醒了!”
两名身穿便服的男人冲进病房。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眼眶通红,声音发颤。旁边年轻些的男人手里提着的水果袋直接砸在地上,苹果滚落一地。
林岁岁眼神茫然地看着他们。
身体却在这一刻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。
肌肉瞬间紧绷,藏在被子下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拇指下压,本能地掐出一个防御道诀。
中年男人大步跨到床边,激动地伸出双手去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!老天保佑……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病号服的边缘,林岁岁的身体先动了。
右脚蹬在床沿,腰腹发力,整个人以一种诡异又流畅的姿态向左侧滑出两尺。脚下踏出两步奇怪的方位。
中年男人的双手扑了个空,尴尬地停在半空。他错愕地看着缩在床头角落的林岁岁。
年轻男人赶紧上前一步:“林姐,你别怕,是李队和我啊,小张。你是不是睡太久,懵了?”
林岁岁盯着他们,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两人的名字。缉毒大队队长李建国,队员张皓。
她手指松开道诀,缓缓放下手臂。
“李队。”林岁岁声音干涩嘶哑,喉咙干得发痛。
李建国眼眶更红了,他收回手,拉过一张椅子坐下: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医生说你再不醒,恐怕就……”
张皓在一旁抹了抹眼睛,抢着说话:“林姐,你可真行!一个人摸进毒枭老巢,把定位器装在他们货车底盘上。咱们大队顺藤摸瓜,把那帮孙子一锅端了!可惜你撤退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,失足坠海。大家都以为你牺牲了,档案上都标了‘临时牺牲’。”
李建国接话:“多亏渔民在公海上把你捞起来。你昏迷了整整十七天。你这是死而复生啊,局里正准备给你报二等功。”
十七天。
林岁岁看着眼前熟悉又激动的两张脸。听着他们讲述的惊险经过。
逻辑严丝合缝。她清楚地记得那个雨夜,记得自己潜伏在集装箱后的泥水里,记得开枪反击时后座力的震颤,记得坠入冰冷海水时的窒息感。
但她听着这些,却生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。
这具身体的记忆完整无缺,她却觉得自己只是个坐在台下的观众,看着屏幕上别人的故事。
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双手,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。黄色的纸,朱红色的墨,一柄闪着金蓝电光的雷鞭。
“林姐,你想什么呢?”张皓见她发愣,伸手晃了林岁岁。
林岁岁收拢手指,抬起头:“没事,头还有点晕。”
深夜。
病房里漆黑一片,只有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林岁岁平躺在病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。
病房外偶尔传来护士巡房的轻微脚步声。
一阵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,掀动窗帘。
林岁岁感到一丝凉意,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,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白色的枕巾。
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,触及一片湿润。
林岁岁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任务成功了,自己活下来了,马上要立功受奖。
但心脏的位置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。走到床头柜旁,拿起充好电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,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。
输入密码,解锁。
相册里,第一张是她穿着警服在警局门口的自拍。后面是各种现场勘查照片、抓捕视频,还有和李队、小张他们的合影。
文件夹里,保存着历次任务的详细记录。
她翻看着这些确凿无疑的证据。
逻辑清晰,时间线完整。从警校毕业到入职缉毒队,再到执行跨国任务坠海。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。
“我是林岁岁。市公安局缉毒大队警察。”
她对着手机屏幕低声重复着自己的身份。
可是越念,心里的抗拒感就越强。
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,最后停在一张她在射击场的照片上。
照片里的她握着手枪,眼神锐利。
林岁岁的目光落在照片中自己握枪的手上。
她伸出右手,模仿着照片里的姿势。食指虚扣扳机。
突然,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握枪的姿势。
林岁岁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,呼吸变得急促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那个闪烁着金蓝电光的身影再次浮现。
那个人背对着她,将她挡在身后。
“师妹,站我后面。”
一个低沉、带着几分不羁的男声在耳边回响。
林岁岁猛地睁开眼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。警局里没有这个人,她的生活圈子里也没有。
但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,她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。
她丢下手机,双手捂住脸,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走廊尽头传来时钟敲响午夜十二点的声音。
林岁岁蜷缩在病房的阴影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