驶向任家镇的豪华马车内。
车窗外,香江那种湿咸的海风味儿已经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合着草木的清新。
九叔换上了一身李老板亲送的深紫色缎面道袍,领口袖口都滚着压花,衬得他整个人威严更甚,宛如仙人下凡。此时的他双眼微闭,指尖掐着子午诀,一副正襟危坐、神游太虚的得道高人模样。
然而,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,他那双大手,正死死地抠着腿边那个红木箱子的边缘。
马车每颠簸一下,九叔的屁股就跟着挪动一分,手臂下意识收紧,像极了一只护食的老母鸡。
“师父,那箱子沉,要不徒儿帮您抱着?”秋生斜倚在软垫上,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九叔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。
“咳!”九叔猛地睁眼,目光如炬,一副“你不懂”的表情,“这箱子里装的不仅是钱,更是香江百姓的一片心意,压着它,是为了稳住道心。你懂什么?看你的书去!”
说罢,他又闭上眼,嘴角的胡须却忍不住得瑟地翘了翘。
秋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转过头,刚好对上林岁岁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。
“师兄,我也觉得沉。”林岁岁声音细若蚊蚋,听起来娇娇柔柔的,带着一股子大病初愈的虚弱劲儿。
她也不避讳,像是断了骨头的小猫一般,十分自然地将脑袋往秋生肩膀上一靠。
秋生身体骤然一僵,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,骨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林岁岁,你是不是在香江把烧鹅吃多了?”秋生低声嘟囔着,语气里满是嫌弃,“重死了,像块磨盘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却悄悄调整了坐姿,肩膀不仅没躲,反而往岁岁那边倾斜了几分,顺带着绷紧了肌肉,生怕自己的骨头太硬,硌到了那张巴掌大的俏脸。
林岁岁在他怀里蹭了蹭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。
马车外,文才正灰头土脸地坐在车辕上,跟马夫挤在一起。
“阿嚏!”
文才揉了揉鼻子,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装满杂物的马车,眼里冒着兴奋的光。
他在香江见识了“食修”的威力,此时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,正抱着个小泥炉,往砂锅里丢鱼鳔、大蒜和几颗黑乎乎的干果。
“嘿嘿,这一锅‘终极提神醒脑防晕车汤’下去,师父肯定夸我懂事。”
一股无法言喻的、混合着咸鱼和硫磺的诡异气味,顺着车帘缝隙钻进了车厢。
九叔的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,呼吸一窒。
秋生更是直接炸了毛:“文才!你在外面拉稀了?”
车帘被猛地掀开,文才端着半碗惨绿色的液体,一脸谄媚地探进头来:“师父,师兄,岁岁,快趁热喝,我特意加了生化鱼腥草……”
“滚!”
九叔动作快如闪电,一记侧踢稳准狠地印在文才胸口。
“哇呀!”文才连人带锅直接飞出了马车,在草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。
“你就跑着回任家镇吧!正好去去你脑子里的水!”秋生探出头补了一刀,然后啪地一声拉紧了车帘。
……
暮色时分,任家镇义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视线中。
推开门,一股积压了月余的陈腐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“终于回来了。”九叔站在院子里,环顾四周,原本严厉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。
香江虽好,终究不是家。
“别发愣了!秋生去扫地,文才……去后院把那几缸水挑满!岁岁,你去歇着。”九叔习惯性地下达指令。
还没等徒弟们应声,九叔便抱起那个红木箱子,步履矫健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一溜烟钻进了后院的地窖,连灯都没点。
地窖里。
九叔宝贝似地打开箱子,看着整整两箱金条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,老脸上终于露出了极度不符合身份的傻笑。
“一根,两根……以后给秋生和岁岁结婚用,还得给文才娶媳妇和留着以后生活用,再把祖师爷的像镏层金……”
正当他美滋滋地幻想着未来时,腰部突然传来一阵毫无征兆的酥麻感。
紧接着,像是有一双细腻却有力的小手,猛地在他后腰那块软肉上掐了一把。
“嘶——!”
九叔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蹭地一下蹦了起来,脑袋“咣当”一声撞在地窖的顶板上。
谁?有人潜入?
他周身紫金真气瞬间暴涨,反手一掌劈向身后,却发现空无一人。
紧接着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先是轻柔的捶打,紧接着是酸软后的极度放松,伴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娇嗔声在耳畔回荡:“这死鬼林九,平日里身板硬得像块铁,这腰肌劳损倒是比谁都重……”
九叔的脸色由白转红,由红转紫,最后黑得像锅底。
“同生共死咒!”
他终于想起来了,在飞鹅山破境时,蔗姑为了救他,强行施展了这门禁术。
两人现在气门相连,这哪是感官共享?这简直是当面监听!
“师兄!师兄你怎么了?”
林岁岁听到地窖里的动静,赶忙跑了过来。
刚好看到九叔扶着墙根,姿势极度扭曲地走了出来,手还死死捂着腰,老脸憋得通红。
“师父,您这是……闪了腰?”秋生拎着扫帚,疑惑地凑了过来。
“没……没事!”九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刚才……地滑。”
话音未落,隔壁厢房里传来了蔗姑快活的声音。
“哎哟,我要让他知道,不听老娘言,吃亏在眼前!”
九叔的身体猛地一抖,感觉后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眼角剧烈抽搐。
他看了一眼满脸写着“吃瓜”二字的徒弟们,老脸一横,指着后院吼道:“看什么看!干活去!”
……
晚饭时刻。
义庄的饭桌上难得摆出了四菜一汤,红烧肉肥瘦相间,清蒸鱼鲜嫩诱人。
这是文才回庄后的“正名之战”。
但在座的人,除了文才自己,谁也没动筷子。
九叔握着筷子,目光狐疑地盯着那碗红烧肉,又看了看文才那张写满了“快夸我”的脸。
“文才啊,这肉……你没加什么特别的佐料吧?”秋生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捅了捅肉块,生怕里面蹦出一只长毛的蝙蝠。
林岁岁也往后缩了缩,香江那锅“生化毒汤”的余威,至今让她心有余悸。
“师兄,你这是怀疑我的诚意!”文才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,“我这是用纯正的柴火烧的,绝对没放半点尸毒!”
众人还是不动。
“咳,大黄呢?”九叔沉声问道。
话音刚落,一只干瘦却精神的小黄狗被秋生从后院拎了进来。
“来,大黄,帮大家把把关。”秋生夹起一块肉,扔在了地上。
全屋人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只狗身上。
大黄摇着尾巴,欢快地把肉吞了下去。
三秒钟。
五秒钟。
十秒钟。
大黄突然身体一僵,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坏了!有毒!”文才吓得尖叫。
九叔已经并起了剑指,随时准备给大黄催吐。
谁知,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,竟然原地一个旱地拔葱,翻了个标准的后空翻,紧接着围着桌子疯狂转圈,尾巴摇得飞起。
那是精力过旺的表现。
“看来……确实没毒,就是火气旺了点。”九叔这才松了一口气,夹起一块肉送入嘴里。
“抢啊!”
秋生和文才瞬间化身饕餮,筷子在空中抡出了残影。
林岁岁笑眯眯地喝着汤,看着久违的打闹,心中最后一点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。
饭后,夜深。
林岁岁坐在房顶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
一道淡淡的、带着冰霜气息的符文在空中一闪而逝,没有耗费半分阳寿。
“这种感觉,真好。”
“岁岁,房顶风大,下来。”
秋生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件外衣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来了。”
林岁岁轻巧地跃下,在半空中被秋生稳稳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