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姊妹堂内,锣鼓喧天。
钟君身披法袍,站在镶金嵌玉的高台上,手里举着一个贴满黄符的玻璃瓶,神情悲天悯人,活像救苦救难的活菩萨。
“各位街坊!这就是贫道在祖师爷像前,跪足七七四十九天求来的‘抗日神仙水’!”
她嗓音尖细,极具穿透力:“只要喝上一口,那是刀枪不入,洋鬼子的子弹见了你都要绕道走!强身健体,百病全消!”
台下,何带金早已安排好的几个“托儿”立刻开始表演。
一个瘸腿的老头颤颤巍巍喝了一口,当场把拐杖一扔,原地翻了个跟头:“神了!我的腿好了!我也能打鬼子了!”
“我也要!给我来一瓶!”
“钟仙姑救命啊!我有钱!”
民众本就对战乱恐慌,此刻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疯了一样挥舞着钞票往台上挤。
“十块大洋一瓶!谢绝还价!”钟君笑得合不拢嘴,一边收钱一边朝何带金使眼色。
人群后方。
九叔看着这一幕,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。
他鼻翼微动,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:“生石灰水兑了胭脂红,再加了点薄荷脑。这东西喝下去,不出一刻钟嗓子就得烧坏,严重的还要胃穿孔!”
“这也太缺德了!”秋生握紧拳头,眼里喷火。
“师父,那老头翻跟头翻得假发都掉了。”文才指着那个“痊愈”的托儿,一脸无语。
九叔忍无可忍。
若是平时骗点香油钱也就罢了,这种害人的东西若是流传出去,不知道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。
“住手!”
一声暴喝,裹挟着浑厚的丹田之气,如惊雷般在喧闹的大堂内炸响。
众人耳膜嗡嗡作响,下意识停下动作。
九叔脚尖点地,身形如燕,几步便跃上高台,一把夺过钟君手中的玻璃瓶。
“哗啦!”
他将那红色的液体倒在地上,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,地面青砖被腐蚀得滋滋作响。
全场死寂。
“大家看清楚!”九叔指着地面,正气凛然,“这是强碱水!喝下去是要烂肠穿肚的!这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水,这是催命符!”
钟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。
她看着台下那些原本狂热的信徒眼中露出惊疑,顿时恼羞成怒。
“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葱?”钟君叉着腰,唾沫星子横飞,先声夺人,“我看你是那个‘南洋邪修’派来的奸细吧?见不得我七姊妹堂香火旺盛,故意来砸场子!”
她这一嗓子,立刻点燃了何带金的戏精之魂。
“对啊!这人一看就是大陆来的土包子!”何带金指着九叔师徒四人,大声煽动,“我看他们身上阴气森森的,说不定就是鬼子派来的汉奸,想害死咱们,不让咱们喝神仙水保命!”
愚昧往往比邪恶更可怕。
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信徒们,瞬间调转了矛头。
“滚出去!”
“打死这群汉奸!”
“敢污蔑钟仙姑!”
几个壮汉甚至卷起袖子,就要冲上台推搡九叔。
秋生和文才连忙冲上去护住师父,场面一片混乱。
台下角落。
林岁岁静静地站着,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。
她看着台上那个满脸横肉、指着九叔鼻子叫骂的钟君,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冷意。
有些人,不给点深刻的教训,是学不会说人话的。
她右手藏于袖中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萦绕起一缕灰蒙蒙的气流。
混沌之气,逆乱阴阳。
既能杀人,亦能……改性。
“去。”
她红唇微启,无声吐字。
那缕灰气如游鱼般钻出袖口,在嘈杂的人群掩护下,神不知鬼不觉地没入了钟君身旁那个巨大的木桶里——那是“神仙水”的母液。
台上,钟君骂得正起劲。
“大家别听这妖道胡说!”钟君为了稳住局面,也为了那一叠叠的大洋,心一横,端起旁边一大碗母液,“这神水贫道天天喝!要是有毒,我早死了!我现在就喝给你们看,以此证道!”
“好!”台下掌声雷动。
九叔刚想阻拦,却被林岁岁轻轻拉了一下衣袖。
林岁岁冲他眨了眨眼,做口型:看戏。
钟君豪气干云,端起大碗,仰头,“咕咚咕咚”一饮而尽。
那辛辣的碱水味呛得她眼泪直流,但为了钱,她硬是忍住了,甚至还抹了一把嘴,得意洋洋地举起空碗:“看到没!贫道一点事都没……”
“咕噜噜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从她腹中传出。
那声音之大,竟然盖过了锣鼓声,仿佛她肚子里装了一台正在启动的拖拉机。
钟君脸色骤变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,紧接着,是一种根本无法控制的、汹涌澎湃的下坠感。
那是林岁岁特调的混沌版药效——将碱性的腐蚀力,转化为了极致的……通透。
“唔!”钟君捂着肚子,双腿夹紧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师父,你怎么了?”何带金凑过来想扶她。
“别……别碰我……”钟君浑身颤抖,冷汗如雨。
但这股力量,岂是凡人意志可以抵抗的?
“噗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伴随着某种气体突破阀门的尖啸。
众目睽睽之下。
钟君身上的法袍后摆猛地鼓起,紧接着,口中喷出一道彩虹般的呕吐物,下面吹起喇叭!
“呕——!”
恶臭,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。
站在前排的几个信徒被溅了一身,呆滞了两秒后,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,弯腰狂吐。
“啊!!!”钟君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,两眼一翻,羞愤欲死。
还没完。
混沌气讲究的是首尾呼应。
“呕!”
上吐下泻,双管齐下。
真正的“神仙”水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,紧接着爆发出了震天的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!这就是神仙水的效果?”
“神仙拉裤兜子啦!”
“退钱!骗子!”
刚才还把她当菩萨供着的信徒们,此刻捂着鼻子,像躲瘟神一样疯狂后退。
九叔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,愣了一下,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味道,太冲了。
就在这场闹剧达到最高潮,所有人都在看钟君笑话的时候。
“呼——”
大堂内所有的蜡烛,毫无征兆地熄灭了。
原本明媚的阳光,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挡,整个七姊妹堂瞬间陷入了一片阴冷的昏暗中。
温度骤降。
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臭味里,突然混入了一股更加刺鼻、更加令人心悸的味道。
那是陈年的血腥气,和尸体腐烂后的铁锈味。
“嘻嘻……好多……支那人……”
一句生硬、别扭的日语,像是从地狱深处飘上来,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。
笑声戛然而止的瞬间。
大门口,一道佝偻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。
它穿着破破烂烂的二战日军军服,军帽歪斜,半边脸已经腐烂得露出了白骨,手里拖着一把生锈卷刃的武士刀。
刀尖在地上划过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鬼……鬼啊!!!”
有人惊恐地尖叫。
那鬼影猛地抬头,仅剩的一只血红色眼珠死死锁定了人群。
“杀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