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下午的“劳动改造”,原本形如鬼屋的仓库竟真的有了几分道堂的模样。塌陷的围墙被重新砌起,甚至还抹了一层新水泥,那群平日里拿刀砍人的古惑仔,此刻一个个挽着袖子、裤腿全是泥点,干得热火朝天。
刀疤强正蹲在门口,用手里那把原本用来捅人的蝴蝶刀,小心翼翼地剔除门槛缝隙里的青苔,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给亲爹修坟。
“师父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林岁岁看了眼天色,走到正堂中央。
九叔正对着那把油纸伞燃香。烟气袅袅直上,却在半空中诡异地散开,像是被无形的手拨乱。
“阴阳相隔,执念难消。”九叔眉头紧锁,沉声道,“子时之前若找不到人,她这口怨气散不掉,不仅投不了胎,还会化作厉鬼,届时为师只能将其打散。”
打散,意味着魂飞魄散,永不超生。
伞面微微颤动,传来一声凄厉的压抑低泣。
“香港这么大,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秋生靠在柱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碎砖头,“师父,要不我用追踪符试试?但这女鬼连个生辰八字都没有,未必管用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林岁岁目光扫向门外那个正如履薄冰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现成的‘包打听’就在门口,不用白不用。”
秋生眼睛一亮,身形一晃就到了门口。
“哎哟!”
刀疤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提溜着后领,双脚离地拖进了大堂。
“大侠!道爷!墙我都砌好了,连厕所都通了!别打我啊!”刀疤强吓得魂飞魄散,双手抱头,熟练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林岁岁走上前,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灵光,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张男人的轮廓。那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小莲丈夫的模样。
“见过这个人吗?”林岁岁声音清冷。
刀疤强从指缝里偷瞄了一眼,原本惊恐的眼神突然一定,脱口而出:“疯狗明?”
“你认识?”九叔上前一步,威压逼人。
“认……认识!这这这……这一带没人不认识他。”刀疤强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这就一疯子,住在大角咀那边的桥洞底下。平时也不说话,谁靠近他就咬谁,跟条疯狗似的。咱们兄弟……咳,咱们平时收数路过,都绕着他走。”
九叔眼中精光一闪:“带路。”
……
大角咀,贫民窟。
这里是繁华香港的背面,是光鲜亮丽的半岛酒店永远照不到的阴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菜叶、排泄物和潮湿海风混合的恶臭。低矮的铁皮屋像毒瘤一样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污水横流,老鼠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道。
文才捂着鼻子,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,看着路边那些衣衫褴褛、眼神麻木的难民,原本想要吐槽的话堵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师父,他们好可怜……”
九叔沉默不语,只是手中的罗盘指针转动得越来越快。
“到了,就在那前面。”刀疤强缩着脖子指了指前方的一座石桥。
桥洞深处,黑漆漆的一片。
借着昏暗的路灯,隐约能看到一团黑影蜷缩在角落里。那人头发打结成块,身上裹着几层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袋,正背对着众人,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。
“小莲。”九叔低喝一声,手中的油纸伞猛地撑开。
一道虚幻的白影飘然而出。
尽管有符箓护持,但在这种煞气混杂的地方,小莲的身形依然显得有些飘忽。她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里的身影,原本呆滞的鬼眼中,瞬间涌出了两行血泪。
“阿……明……”
一声呼唤,跨越了生死,带着无尽的凄凉。
角落里的那团黑影猛地一颤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。满脸污垢,胡须纠结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却充满了警惕和疯狂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,像是抱着整个世界。
“阿明!我是小莲啊!”
小莲再也控制不住,身形化作一道阴风,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。
然而,预想中的久别重逢并没有发生。
“啊!啊!!”
阿明在看到那团靠近的白影时,眼中没有丝毫认出的喜悦,反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他尖叫着,疯了一样从地上抓起石块和烂泥,狠狠地砸向小莲。
“滚!滚开!鬼!有鬼!”
石块穿过小莲虚幻的身体,却像是在她心上狠狠扎了一刀。
小莲僵在半空,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守护她一生的男人。
“阿明……我是你的妻子啊……”
“打死你!打死你!”阿明完全听不进去,他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,猛地从地上窜起来,手里挥舞着一根带钉子的烂木棍,毫无章法地乱挥乱舞,甚至差点打到站在前面的林岁岁。
“小心!”
秋生眼神一凛,身形如电般射出。
他没有用道法,只是侧身避开那根木棍,右手如蛇般探出,精准地扣住阿明的手腕,顺势一扭,将其按倒在地。
“放开我!放开!”阿明拼命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嘴里还在胡乱撕咬。
“老实点!”秋生低喝一声,手下却极有分寸,只是压制,并未伤他分毫,“看清楚,那是你老婆!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阿明脸贴在泥水里,身体剧烈颤抖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,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鬼子来了……不能说……不能给……”
林岁岁走上前,目光落在他怀里那个即便被按倒在地、依然死死护在胸口的铁盒子上。
那盒子锈迹斑斑,边缘锋利,早已把他的胸口磨得血肉模糊,但他却像不知疼痛一般,用命护着。
“师兄,轻点。”林岁岁蹲下身,看着疯癫的阿明,轻声道,“他不是怕小莲,他是怕有人抢那个盒子。”
九叔也看出了端倪,手中掏出一张“静心符”,指尖一点,符箓化作一道黄光贴在阿明脑门上。
阿明的挣扎瞬间弱了下来,眼神渐渐涣散,昏睡过去。
但他的一只手,依然死死抠着那个铁盒的边缘,指甲翻起,鲜血淋漓。
林岁岁伸手想要去拿那个盒子。
“别动!”
昏睡中的阿明竟猛地一缩手,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梦呓:
“别动……这是给小莲的……谁也不能动……”
在场所有人,心头猛地一颤。
小莲漂浮在半空,听到这句话,瞬间崩溃,掩面痛哭,凄厉的鬼啸声在桥洞下回荡,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林岁岁的手僵在半空。
哪怕疯了,哪怕认不出你变成了鬼。
他也记得,要把这东西留给你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九叔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。
秋生用力掰开阿明僵硬的手指,将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取了出来,递给林岁岁。
林岁岁深吸一口气,轻轻扣开早已变形的锁扣。
“咔哒。”
盒子开了。
没有金银财宝,也没有什么机密文件。
里面只静静地躺着半个发霉的馒头,和一张被血水浸透、早已看不清字迹的婚书。
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,上面还带着牙印,似乎是有人在极度饥饿时咬了一口,却又不舍得吃完,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。
而在那张烂得不成样子的婚书背面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:
“等仗打完了,我就带你回家吃顿饱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