臭水沟边,绿头苍蝇嗡嗡乱飞,时不时还有几个沼气泡“咕嘟”一声冒上来,炸开一团黄绿色的雾气。
那味儿,绝了。
阿贵站在沟边,脸都绿了,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死活迈不动步子。
“我不下去!打死我也不下去!”阿贵捂着鼻子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“这特么是化粪池吧?我就算是死,从这跳下去摔死,也不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只觉得后脖颈子一凉。
陈福水飘在他身后,那张惨白的大脸几乎贴到了阿贵的耳垂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两只青黑色的鬼手,比划了一个极其标准的“按头”动作。
那意思是:你要是不体面,我就帮你体面。
“别别别!鬼哥!有话好说!”
阿贵吓得浑身一哆嗦,脚后跟还没站稳,就被身后那股阴冷的鬼气轻轻一推。
“扑通!”
黑色的淤泥四溅,激起一米多高的浪花。
“呕——!”
阿贵整个人没入齐腰深的烂泥里,张嘴刚想喊救命,一口腥臭的泥汤子直接灌进了嘴里。
岸上,戏班的一众伙计不但没人同情,反而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爆笑。
“该!让你手贱!”
“阿贵,多喝点,大补!”
秋生站在上风口,左手捏着鼻子,右手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蒲扇,对着身旁的林岁岁拼命扇风,一脸嫌弃。
“师妹,往后稍稍,别熏着你。”
林岁岁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空气都过滤一遍的架势,嘴角抽了抽。
“师兄,那是尸臭混合沼气,你扇风只会让味道扩散得更快。”
“那不行,我闻可以,你不行。”秋生回答得理直气壮,顺手又是一道掌心雷符捏在手里,眼神警惕地盯着水面,“万一那淤泥里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冲撞了你怎么办?”
林岁岁心里一暖,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。
“矫情。”
不远处的断碑上,那个之前还要把他们剥皮抽筋的老鬼,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。他那身破烂的清朝官服也没换,光溜溜的脑门上顶着个大黑疤,手里还抓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供果瓜子,磕得咔咔响。
“我说那个穿戏服的小子,你瞎摸什么呢?那是癞蛤蟆!往左!左边三寸!”
老鬼吐出一口瓜子皮,指点江山,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模样。
阿贵在泥潭里都要哭了。
这叫什么事啊?
被鬼逼着下粪坑,岸上还有一堆人围观,甚至还有个鬼大爷在做现场解说?
“摸到了!”
阿贵突然大叫一声,手里抓着一根沾满黑泥的长条状物体,兴奋地举过头顶。
“大腿骨!绝对是大腿骨!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。
陈福水更是激动得眼珠子差点掉进沟里,“嗖”地一下飘过去,一把抢过那根骨头。
他甚至顾不上上面的臭泥,拿着骨头就在身上比划,二话不说就往自己那空荡荡的胯下按。
三十年了!
你知道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
没有腿,连飘都觉得下半身凉飕飕的!
然而,就在那根骨头刚“接”上鬼魂虚影的一瞬间——
“刷!”
陈福水的鬼魂猛地一颤,紧接着,那条刚接上的右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猛地向上一踢,笔直地竖到了头顶。
标准的一字马。
朝天蹬!
陈福水愣住了。
众人也愣住了。
这鬼……生前柔韧性这么好?
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,那条腿放下不到半秒,又是一记凌厉的鞭腿横扫而出,带起一阵阴风,差点把旁边的阿贵脑袋给踢飞。
“我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陈福水急得哇哇乱叫(虽然没有声音),双手拼命按住那条不受控制的大腿,可那条腿就像是装了马达,高抬腿、侧踢、回旋踢,一套连招行云流水,虎虎生风。
远远看去,就像是一个穿着长衫的斯文书生,正在泥潭上方表演疯狂的街舞。
“噗……”林岁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搞错了!”秋生也是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反应过来,“这不是他的腿!”
眼看陈福水已经被那条疯腿带着在空中转成了陀螺,连发型都乱了,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。
“着!”
秋生并指如剑,一道细微的电弧激射而出,精准地打在那根疯狂的腿骨上。
“啪!”
骨头被震落,掉回泥潭。
陈福水终于停了下来。他飘在半空,气喘吁吁,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像个鸡窝。他愤怒地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指着泥潭里的阿贵,那眼神简直要吃人。
还要不要脸了!
给我接条这种腿!
以后我还怎么在鬼圈混?
阿贵缩在泥水里,欲哭无泪:“这……这水沟里怎么还有别人的腿啊?这是乱葬岗还是垃圾场啊?”
老鬼在碑上笑得前仰后合:“笨蛋!那是当年‘铁腿李’的骨头!那家伙练功练傻了,死都要踢两脚,你给他接上,他不踢死你才怪!”
又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阿贵终于在淤泥深处,摸到了两根不仅长短一致,而且上面还挂着几缕残破戏裤布条的腿骨。
这一次,陈福水接得很谨慎。
他先是飘过去闻了闻(并没有呼吸),又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长短,确认那裤脚的布料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后,才小心翼翼地按了上去。
光芒一闪。
原本空荡荡的长衫下摆,终于有了支撑。
陈福水落地走了两步。
虽然那是两根白骨,但在鬼气的覆盖下,竟显化出了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。
他低头看了看,似乎有些不满意裤脚沾了泥点子,弯下腰,极其认真地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又把裤线捋直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对着还在泥潭里干呕的阿贵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动作优雅,斯文,体面。
如果没有那一身泥腥味的话。
“呕——”阿贵爬上岸,吐得昏天黑地,“我发誓……这辈子……呕……再也不吃红烧猪蹄了……”
找齐了四肢和头颅,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戏台。
此时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但在这荒野戏台周围,雾气反而更重了,阴冷得像是进了冰窖。
原本搭建好的戏台已经被拆了一半,露出下面夯实的黄土地基。
陈福水飘到戏台正中央,那个被称为“台眼”的位置,停了下来。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,神色变得有些哀戚,又有些恐惧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声叔面色凝重,手里拿着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死死定在那个点上。
“大凶之地。”声叔低声道,“戏台压煞,这里是阴气汇聚的阵眼。把他埋在这儿的人,心思歹毒啊。”
“挖!”
秋生一声令下。
几个胆大的伙计拿着铁锹镐头,开始往下挖。
“当!”
才挖了不到三尺,铁锹像是铲到了什么硬物,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,顺着那个缺口猛地喷涌而出!
“呼——”
周围刚刚点燃的火把,瞬间变成了幽幽的惨绿色。
那股黑气并不消散,而是像一条条毒蛇,缠绕在挖掘的坑洞边缘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温度骤降。
“都退后!”秋生一把将林岁岁拉到身后,手中桃木剑横在胸前,剑身红光大盛,“这煞气不对劲!不是普通冤魂能有的!”
坑底,露出了一卷破破烂烂的草席。
草席已经被泥土腐蚀得发黑,但依然能看出被人用麻绳死死捆了十几道,像是在捆什么必须镇压的妖魔。
陈福水一看到那卷草席,整只鬼都颤抖起来。
他捂着脸,身体蜷缩成一团,发出无声的、凄厉的哭嚎。那种恐惧,是刻在灵魂深处的,比死还要可怕的记忆。
阿贵不知深浅,拿着铁锹想去把草席挑上来。
“别动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镇煞符,贴在桃木剑尖,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入坑中,挑开了那卷草席的一角。
“哗啦。”
腐朽的草席散开。
露出了里面那具缺失了四肢和头颅的躯干。
哪怕是见惯了死人的声叔,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头皮发麻。
那具躯干,早已变成了青黑色,皮肉干瘪贴在骨头上。
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。
最恐怖的是,在那塌陷的胸腔里,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符纸!
而在躯干的脊椎、肋骨、心口等七处大穴上,赫然钉着七颗手指粗细、锈迹斑斑的长铁钉!
铁钉深入骨髓,钉帽上甚至还缠绕着早已发黑的红线。
“七星锁魂钉!”
声叔惊骇出声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这是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,连做鬼都要受尽千刀万剐之苦啊!”
老鬼不知何时也飘了过来,蹲在坑边看了一眼,也没了之前看热闹的心思,咂了咂嘴,一脸忌惮。
“啧啧,这哪是杀人啊,这是炼煞。”
老鬼指着那些黑色符纸,幽幽说道。
“这戏子生前,怕是得罪了哪路邪修。这七根钉子钉下去,魂魄被锁在尸身里,日夜受阴火灼烧。要不是他身首异处,破了这阵法的一角,恐怕早就炼成没有神智的尸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