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并未察觉林岁岁的异样，他只是看着眼前焦急万分的念英，沉声应下：“既然蔗姑师妹有事，那便由我走一趟吧。”
“多谢道长！多谢道长！”念英大喜过望，连连鞠躬。
去大帅府，听着就气派，说不定还有大餐吃！文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九叔点了点头，看向念英：“事不宜迟，但需稍作准备。”
半刻钟后，文才费劲地将自己塞进那套并不合身的燕尾服里，像只偷穿了人类礼服的大企鹅，对着玻璃窗左扭右扭，自我感觉良好地嘿嘿直乐：“师兄！快看我！这行头，是不是跟电影里的留洋少爷一模一样？”
秋生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，他的魂儿，在林岁岁推门走出的那一瞬，就彻底丢了。
平日里那身素净的布衣被换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淡蓝色的收腰洋裙。裙摆恰好及膝，随着走动漾起层层波浪，那一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白得晃眼。念英那丫鬟手巧，将她乌黑的长发挽成了时兴的卷云髻，只在耳畔垂下一缕微卷的发丝，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娇俏。
往日的柔弱似乎被这身洋装冲淡了几分，平添了一种像猫儿般慵懒又明媚的气息，直直地撞进秋生的心口。
秋生只觉得喉咙发紧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狠狠攥了一把，跳得毫无章法。
林岁岁也在看他。
不同于平日练功时的粗布短打，此刻的秋生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马甲，宽肩窄腰被勾勒得淋漓尽致。领口的扣子没系全，隐约可见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，那股子平日里有些没正形的痞气，此刻竟沉淀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英挺与贵气。
这哪里是道士，简直比后世那些顶着“西装暴徒”人设的男模还要勾人魂魄。
林岁岁只觉得喉咙干渴，那是身体本能对至纯阳气的渴望，更是对眼前男色的垂涎。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，眼底的水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咳。”
秋生被她那毫不掩饰、热辣直白的目光盯得耳根子发烫，却又莫名地从脚底板升起一股酥麻感。他强装镇定地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，试图用身高的优势压住那乱撞的心跳，借着帮她整理领口的动作，压低了嗓音，带着几分暗哑的笑意：“盯着我看什么？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。”
随着他的靠近，那股浓郁滚烫的男性气息瞬间将林岁岁包裹，像是初夏午后的烈阳，烤得人浑身发软。
好香的阳气……
林岁岁没退反进，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的杏眼此刻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星，声音软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糕：“师兄，你今天……真好看。”
这一声“好看”，像是一根羽毛，轻轻扫过秋生的心尖，却带起一阵惊涛骇浪。
秋生呼吸一窒，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。她微微仰着头，水润红唇微张，仿佛是在无声地邀请。
理智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原本想要整理衣领的手指并没有收回，而是顺势滑落，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，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脖颈处细腻的肌肤。
那触感温热滑腻，让秋生的指尖像是触了电般微微一颤。
“别乱动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眼神深得像要把她拆吃入腹，手指却极尽温柔地在那蕾丝领边流连，与其说是整理，不如说是在隐秘地调情，“这里……有点乱了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着状态，每一次呼吸都在升温，暧昧的情愫在两人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长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擦枪走火。
林岁岁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，她微微眯起眼，享受着这阳气的滋润和这极致的拉扯感。
就在两人的鼻息即将交融，秋生的指腹即将触碰到更深处的柔软时——
“师兄！师妹！快点，我们走啦！”
文才大惊小怪的叫喊声，如同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所有旖旎。
秋生猛地收回手，俊脸一黑，狠狠瞪了那不解风情的蠢货一眼。
林岁岁也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，心中暗骂：文才这个气氛终结者！
……
大帅府邸果然气派非凡，雕梁画栋，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，卫兵个个荷枪实弹，看得文才眼花缭乱，全程“哇”个不停，被秋生嫌弃地一把拉到了身后。
帅府大厅宽敞，正中摆着一张长条西餐桌，铺着雪白桌布。
桌上没摆什么鸡鸭鱼肉，反倒搁着几个木托盘，盘里盛着切成薄片的生鱼肉和捏成团的冷饭。一股子海腥味混着清酒的辛辣扑面而来，可在这鲜味底下，还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气。
那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的味道。
大帅龙大龙歪在主座太师椅上。军装领口敞开，一脸青灰败色，眼窝深陷。他正拿着一块刺身往嘴里送，手腕处露出一截发黑的皮肤。
指甲长得吓人，弯曲发黑，这哪是活人的手，分明就是刚从坟圈子里刨出来的鬼爪子。
林岁岁跟在秋生身后，刚一进门，鼻尖就皱了皱。
好重的尸气。
文才倒是没心没肺，还要伸手去摸那长桌上的银烛台，被秋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，这才老实缩回去。
“姐夫！”
念英快步上前，指着门口这一行穿着“奇装异服”的人，“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正英师父，大家都叫他九叔。这几位是他的高徒。”
龙大龙动作一顿。
他掀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珠子在九叔身上转了一圈，又扫过旁边穿着西装却显得局促的文才，最后目光在林岁岁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停了半秒，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。
“高人？”
龙大龙放下筷子，那长得过分的黑指甲在桌面上刮擦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你这个豆豉英。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还算严肃的气氛瞬间破功。
文才“噗嗤”一声没憋住，捂着嘴就把脸憋成了猪肝色。秋生也是嘴角抽搐，拼命低头看脚尖。林岁岁挑眉，豆豉英？这外号有点意思。
九叔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瞬间黑了三分。
他负手而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目光冷冷地盯着龙大龙，不仅没行礼，反倒把下巴抬高了些。
龙大龙见他不说话，更是来劲。他伸手挠了挠脖子，指甲划破皮肤，流出的血都不是鲜红的，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黑紫。
“怎么？不认识了？”
龙大龙扯着嘴角，露出一口黄牙，脸上的表情既欠揍又嚣张，“当年跟我抢莲妹的时候，你不是挺能耐吗？怎么，抢不过我，跑去当道士，修身养性把脑子修傻了？”
提起“莲妹”，九叔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米其莲。
这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，龙大龙记了一辈子，只要见面，必然要拿出来踩九叔几脚。
“大帅。”九叔声音沉得像块铁，“我是来看病的，不是来听你忆往昔的。”
“看病？”
龙大龙一拍桌子，震得盘子里的生鱼片都跟着颤了颤。
他猛地扯开领口，把脖子往前一伸。
原本还算正常的脖颈上，赫然印着两个恐怖的黑洞。那是牙印。伤口周围皮肉外翻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，甚至还能看到里面隐隐蠕动的肉芽。
“看见没？本帅不过是脖子痒了点，指甲长得快了点。”
龙大龙满不在乎地用那黑指甲在伤口上狠狠抓了两把，抓下来几缕腐肉，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，反倒一脸舒爽。
“念英那丫头大惊小怪，非说我中了邪。我身体硬朗得很，这几天更是力大无穷，一拳能打死一头牛！用得着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来多管闲事？”
九叔没理会他的嘲讽，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个牙印。
尸毒入心。
“姐夫！”念英见气氛僵硬，赶紧出来打圆场，“来都来了，九叔也是一片好心。您不是总说晚上做噩梦吗？让九叔看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龙大龙哼了一声，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脖子，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“行吧。”
他随手端起面前的酒杯，仰头灌了一口清酒，眼神依旧轻蔑，“既然来了，总不能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。传出去说我大帅府不懂待客之道。”
他大手一挥，指着桌上的生冷食物。
“开席！都坐！”
卫兵们立刻上前拉开椅子。
九叔沉着脸坐下，文才和秋生赶紧挨着师父坐好。林岁岁坐在最外侧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龙大龙。
这大帅身上的尸气已经开始往外溢了，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霜。
“吃啊！别客气！”
龙大龙抓起一块生鱼片，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，那模样不像是在吃日料，倒像是在茹毛饮血的野兽，“这可是东洋运来的好东西，平时你们这些穷道士，恐怕连见都没见过吧？”
文才看着那还在滴血水的生鱼片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师父……”文才苦着脸凑到九叔耳边，“这玩意儿生的怎么吃啊？会不会有寄生虫啊？”
“土包子。”
龙大龙耳朵尖，听见这话嗤笑一声，“这叫寿司，叫刺身！懂不懂享受？”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她一手捂住口鼻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，小脸煞白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。
“师妹！”
“大帅，我师妹自幼体弱，闻不得半点血腥。还请换些寻常菜色！”
大龙的动作一顿，他抬起头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。
区区一个乡下来的小子，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？
整个偏厅的温度，仿佛都降了下来。卫兵们的手，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，一直沉默不语的九叔，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没有看大龙，只是淡淡地瞥了秋生一眼，那眼神里，没有责备，只有默许。
大帅的火气被九叔这不卑不亢的态度给压了下去。他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，最终还是冷哼一声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没用的东西，娇气！”他嘴里轻蔑地嘲讽了一句，“撤了！都给我换了！”
仆人们如蒙大赦，连忙将那些血腥的菜肴撤下。
林岁岁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，感受着那股稳定而灼热的纯阳之气，心中一片清明。
看着秋生那紧张担忧的侧脸，林岁岁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。
这个男人，越来越上道了。
饭后，九叔直接开门见山：“大帅，请带我们去看看你们家祖宅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