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无风,落叶悬而不落。
九叔立在香案前,单手负后。闭关数日,他身上那股子烟火气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沉凝。
“守心,气沉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林岁岁盘坐在蒲团上,强行压制体内那股乱窜的庚金劫雷。那雷霆之力在经脉里刮骨吸髓,疼得她冷汗直冒。按照九叔教的法子吐纳,确实顺畅了些,但身子也虚得厉害。
越虚,就越饿。
这种饿不是想吃饭,是想“吃人”。
距离她不到五步远,秋生光着膀子,手里那把六十斤的铁胎剑舞得呼呼作响。
每一次挥剑,他背后的肌肉就随之紧绷、隆起,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,蒸腾出一股浓烈的热气。
那是纯阳之气。
在林岁岁眼里,此刻的秋生根本不是人,而是一块刚出炉的、滋滋冒油的红烧肉,又或者是一座行走的纯阳火炉。
太香了。
如果能抱上去蹭一蹭,吸两口……
林岁岁咽了一口唾沫,指甲抠进蒲团的稻草里。
林岁岁,做个人吧。师父还在上面看着,这时候扑上去,会被逐出师门的。
她这边忍得辛苦,那边的秋生也并不轻松。
他练剑的位置很刁钻,正好卡在风口,也是九叔视线的死角,只要跨一步,就能挡住林岁岁。
九叔眼皮子抬了抬,没说话,手里捻着的一枚铜钱却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唳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鹤鸣撕开了院内紧绷的气氛。
一只粉红色的符纸仙鹤歪歪扭扭地飞进义庄,在空中画了个圈,甚至还轻佻地蹭了蹭九叔的鼻尖,这才“蓬”的一声炸成一团火光。
紧接着,那个足以让九叔做噩梦的声音,在义庄上空炸响:
“林凤娇!我的慈姑济世堂后天开业!就在省城!你带着徒弟赶紧给我滚过来捧场!要是敢不来,我就告诉掌门你始乱终弃!”
声音娇蛮,中气十足,震得瓦片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始乱终弃……
林岁岁一口气没提上来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秋生手里的铁剑一滑,险些削到自己的脚指头。
只有文才,像是闻到了肉骨头的狗,嗖一下从里屋窜出来,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扔:“师父!蔗姑师叔?省城?咱们去不去?听说省城有洋妞,还有不用马拉的车!”
九叔脸色铁青。
他一脚踹在文才屁股上:“我看你像洋妞!符画完了?米筛好了?”
文才揉着屁股,委屈巴巴:“师父,去看看嘛,师叔都发话了,万一她真告状……”
九叔背过身,额角青筋直跳。
这时,一只手递到了林岁岁面前。秋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剑,蹲在她身旁,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阳气扑面而来。
“想去吗?”他问,声音很低。
林岁岁只觉得一股热浪裹住了自己,舒服得差点哼出声。她没出息地往秋生那边挪了挪,点头:“想。”
为了阳气,为了续命,去哪都行。
“师父。”秋生抬头,看向九叔背影,“师妹身子骨弱,那庚金劫雷若是没有灵药调理,怕是留病根。省城药铺多,带她去看看吧。”
九叔转过身,看了看满脸希冀的文才,又看了看看似正经实则偷偷给林岁岁挡风的秋生,最后目光落在面色苍白却拼命点头的林岁岁身上。
这丫头,确实需要补补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九叔黑着脸甩袖进屋
“好嘞!”文才欢呼一声,冲进屋里就把几件破衣服往包袱里塞。
……
去省城的路,不仅远,还难走。
好在有秋生。
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开路机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。歇息的时候,他总是极其自然地坐在上风口,或者挨着林岁岁坐下。
那种源源不断的纯阳热力,让林岁岁这一路走得并不算辛苦,甚至原本冰冷的手脚都暖和了不少。
反倒是文才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。
“师妹我跟你讲,省城有个‘大世界’,里面全是杂耍!”
“还有那个‘醉仙楼’,听说那里的烧鹅是拿酒灌醉了再烤的!”
林岁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眼神却总是往秋生宽厚的背脊上飘。
能看不能吃,人生大恨。
三天后,省城到了。
还没进城,那股喧嚣的人浪就扑面而来。
宽阔的水泥马路,甚至比任家镇的广场还宽。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,坐着黄包车的西装绅士,还有那些沿街叫卖的商贩,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。
汽车的喇叭声“滴滴”作响,吓得文才差点跳到九叔背上。
“出息。”九叔嫌弃地把文才扒拉下来,整理了一下长衫,按照符鹤留下的指引,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,最后停在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楼前。
这楼位置极好,就在闹市区,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。
门楣上,挂着一块红绸黑漆的金字招牌——【慈姑济世堂】。
只不过,此刻这济世堂门口,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“让让,借过。”
秋生护着林岁岁,用肩膀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。
几人刚把脑袋挤进门槛,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就刺破耳膜。
堂屋正中,那张结实的太师椅上瘫着个富态妇人。她脸上脂粉被冷汗冲得稀烂,肚子高耸如鼓,十根指头死死抠进木扶手,指甲盖都泛了白,扯着破锣嗓子干嚎。
旁边围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急得像只热锅蚂蚁,满地转磨。
妇人跟前立着个女人。
一身桃红道袍,发髻插着半尺长的粗木簪,手里没拿针石药囊,倒提着根沾着新鲜泥土的大葱。
“嚎什么嚎!闭嘴!”
蔗姑一脚踏上太师椅边缘,眉眼横竖透着股混不吝的煞气。
西装男吓得一哆嗦:“活神仙!救命!我娘三天前去乱葬岗烧了回纸,回来肚子就吹气似的涨起来……”
蔗姑也不理会,把手里大葱在掌心拍得啪啪响,眼皮一掀,盯着那妇人发青的印堂冷笑。
“贪嘴吃供品,活该你倒霉。”
她也不管这母子俩脸色难看,抬手将那根大葱粗暴地怼到老妇人鼻孔下。
“吸!给老娘用力吸!”
辛辣葱味直冲天灵盖。
老妇人脖子猛地后仰,眼珠上翻,张嘴便是一声干呕。
“想吐?憋着!”
蔗姑左手闪电般探出,五指箕张,一把掐住老妇人咽喉,硬生生把那口呕意给憋了回去。
右手抄起柜台上早已备好的一个酒坛,坛口抹了一圈黑狗血。
“火折子!”
旁边小徒弟手忙脚乱递过火引。
蔗姑将燃着的符纸扔进坛中,趁着火光大盛,反手将酒坛重重扣在老妇人那高耸的肚脐眼上。
滋啦——
皮肉焦灼声响起。
老妇人浑身剧颤,双腿乱蹬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那肚子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危险,竟在肚皮下疯狂游走,顶起一个个拳头大的鼓包,看着渗人。
“还想跑?”
蔗姑单手死按坛底,手背青筋暴起,另一只手在坛底猛拍三下。
“敕!”
坛身剧烈抖动,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。
老妇人的肚皮肉眼可见地往坛口里陷,那团乱窜的鼓包被一股吸力强行扯向肚脐,顺着坛口钻了进去。
“起!”
蔗姑低喝一声,拔萝卜似的猛地往上一提。
啵!
一声脆响。
一团浓墨般的黑气被生生扯进坛中,还在里面左冲右突,撞得坛壁砰砰作响。
原本紧绷欲裂的肚皮瞬间干瘪下去,像只放了气的皮球,只留下一层松垮赘肉。
老妇人白眼一翻,瘫在椅子上昏死过去。
蔗姑眼疾手快,啪的一声拍上坛封,贴上黄符,顺手把坛子往桌角一搁。
“搞定。”
她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布,嫌弃地擦了擦手:“饿死鬼的一口殃气罢了,回家喝三天糯米粥,别见荤腥。诊金二十大洋,少一个子儿我就把这坛子开了放回她肚子里!下一个!”
围观人群目瞪口呆,片刻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“神乎其技!”
“这就好了?真是神医啊!”
她一抬头,正准备吆喝,目光突然定住了。
门口,九叔黑着一张脸,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钱。
蔗姑擦手的动作僵在半空,原本那副凶悍霸道的表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娇羞。
“呀!”
她把毛巾往地上一扔,双手捂住脸,身子像扭股糖一样扭了起来,声音甜得发腻:
“师兄~你真的来啦~人家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?其实人家平时很温柔的啦~”
林岁岁感觉到身边的九叔,狠狠地打了个寒颤。
秋生低头,凑到她耳边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:“师妹,咱们这师叔……很有意思吧?”
林岁岁看着那个瞬间变脸的粉红道姑,又看了看恨不得当场土遁的师父,用力点了点头。
确实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