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捏着那张账单,盯着上面那个“一万五千镑”的数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
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,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那行字,一下,一下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加德纳先生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等着她开口。

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她和账单之间来回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——是好奇,是困惑,还有一种“这丫头又要干什么”的预感。

玛丽终于抬起头,看着加德纳先生。

“舅舅,这些钱,只留一千镑现金。”

加德纳先生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
“剩下的呢?”

玛丽把账单往前推了推,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。

“分成两半。一半买康沃尔铜矿的股票,一半买南美那些矿业公司的股票。”

加德纳先生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玛丽迎着他的目光,嘴角弯了弯。

“舅舅要是信得过我,跟我投几年,肯定能赚不少的。”

班纳特先生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见过女儿花钱——买庄园、买地、建学校,一笔一笔都是大手笔。可那是买地,是看得见摸得着的,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基业。

股票?

一万五千镑,几个大庄园的价钱,就这么扔进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里?

他忍不住开口了。

“股票……这么赚钱?”

加德纳先生转过头,看着这个姐夫。

“赚钱的也有,亏钱的更多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,“股票这东西,不懂行的人进去,十有八九是给人送钱。”

班纳特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加德纳先生继续说下去:“像玛丽这样,买了股票就扔在那吃分红的,还是少见。大多数人呢?今天听人说这支涨,买;明天听人说那支要跌,卖。进进出出,折腾半天,钱没赚到,印花税倒是交了不少。”

他看了玛丽一眼。

“她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
玛丽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班纳特先生摸了摸额头,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认命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我还是老实管理庄园吧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,“我可没那个胆子,看那些数字上下跳动。”

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。

“各有各的路数。”

他把那份账单折好,放进怀里,。

“行,我记住你的安排了。回伦敦就去操作。”

加德纳舅舅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,抖了抖,推到玛丽面前。

“你这丫头,自顾自地写书,如今连政府都被你影响了。”

玛丽放下手里的账本,接过报纸,目光落在头版上。

《伦敦警察改革法案通过——国王难得做了一件好事》
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报道里详细写了议会的辩论,写了查理曼议员的发言,写了上议院那些老爷们怎么从反对变成沉默,又怎么从沉默变成默许。最后一段,还提到了国王——说乔治四世这次“出人意料地支持了改革”,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扑了个空。

玛丽看完,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。

“我只是写了些故事。当初也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。”

加德纳舅舅看着她,伸出手,点了点她的鼻子。

玛丽笑着往后躲了一下。

“当初你写信让我去推销口罩,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加德纳舅舅收回手,眼里带着笑意,“那些工厂主一开始骂你多管闲事,后来排队来买货。你在书里写的那些东西,哪一样是简单的故事?”

玛丽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报纸,手指轻轻点着那个标题。

“国王难得做了一件好事……”她轻声念了一遍,“写得倒是不客气。”

加德纳舅舅笑了笑。

“能让他点头,就不错了。还指望人家怎么写?把他夸成圣君?”

玛丽也笑了。

她把报纸折好,放回桌上。

加德纳舅妈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,带着那种特有的、让人听着就舒服的热络劲儿。

“简,你可得去城里住一阵子。我们那边虽然比不上西区热闹,但该有的也都有。再说——”她压低了一点声音,但玛丽站在走廊里还是能听见,“我们住的北区,和达西家、宾利家隔得远着呢。你就是上街逛,也碰不上他们。想来他们也不会踏入北区那种地方的。”

玛丽站在书房门口,听见这话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舅妈这人,说话就是熨帖。

简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犹豫,又带着一点期待。

“舅妈,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?”

“麻烦什么?你一个人来,我还省心呢。家里那几个皮猴,哪有你这么安静懂事的。”加德纳舅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,“就这么说定了。等我们回去,你就跟着走。”

简轻轻应了一声。

玛丽没有走进去。她靠在门边,听着里面简轻轻的应答声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

上次去伦敦,还是简满心等着宾利回信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每天坐在窗边绣花,数着日子等邮差。现在再去,却是为了躲开那些可能碰见的尴尬。

可至少,她愿意去了。

玛丽转身往厨房走,脑子里还在想着简刚才那轻轻的一声“好”。

---

加德纳夫妇在朗博恩待了一个星期。

这一个星期,家里就没消停过。

菲利普斯家、卢卡斯家,还有那些穿红制服的军官们,来来往往,日日宴饮。班纳特太太的脸上天天挂着笑,指挥这个指挥那个,忙得脚不沾地。

“玛丽!”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从客厅那边传过来,“你过来一下!”

玛丽放下手里的书,叹了口气,走了过去。

班纳特太太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。

“这些天客人多,你得盯着点。汉娜一个人忙不过来,那些菜式你懂,你指点指点。”

玛丽点了点头,挽起袖子进了厨房。

她看着灶台上那些食材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英国人那些菜——烤牛肉、炖羊肉、蔬菜汤——这几天客人天天吃,早该腻了。得换点新鲜的。

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广式茶点。

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蛋挞……那些东西精致小巧,一口一个,最适合这种宴请的场合。

而且广东那边,从明朝开始就和西方通商,餐饮上互相影响过。她复刻起来,也不算太离谱——可以说是在某本游记里看来的“广州做法”。

“汉娜,”她开口,“今天换些花样。”

---

宴席摆上来的时候,加德纳舅妈的眼睛都亮了。

那些小巧的点心装在盘子里,白生生的,透着一层薄薄的皮,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。还有那些金黄色的蛋挞,酥皮一层一层的,中间是嫩黄的蛋液,颤颤巍巍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加德纳舅妈叉起一个虾饺,左看右看,舍不得下嘴。

玛丽笑了笑。

“舅妈尝尝看。”

加德纳舅妈咬了一口,愣了一秒。

那皮又薄又韧,虾仁鲜甜弹牙,还带着一点汤汁,在嘴里化开。她从没吃过这种东西。

“好吃!”她又夹了一个,“这是哪里的做法?”

“远东中国广州那边的。”玛丽随口说,“我在书里看过,那边和欧洲通商几百年,吃的东西也有洋人的影子。这算是……混血。另外蛋挞是葡萄牙的美味甜点,大家也尝尝。”

加德纳舅妈听得半懂不懂,但手里的叉子没停。

那些军官们一开始还有些矜持,尝了一个之后,也顾不上体面了,一盘虾饺转眼就见了底。

卢卡斯太太夹着一个烧卖,连连点头。

“班纳特太太,你们家的底蕴,真是深。这些东西,伦敦都吃不着。”

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嘴上还在谦虚:“哪里哪里,就是家里姑娘爱琢磨。”

她说着,看了一眼玛丽。

那目光里,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不是平时那种“你反正也没指望”的眼神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,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。

玛丽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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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客人们都散了。加德纳舅妈拉着玛丽的手,又夸了一遍那些点心。

“玛丽,你那些小东西,回去可得教教我。我们家那几个皮猴,肯定喜欢。”

玛丽笑着点头。

“行,等舅妈回去,我把方子写下来。”

加德纳舅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。

玛丽站在走廊里,看着舅妈回房的背影,忽然想起下午那些军官们抢点心的样子,想起卢卡斯太太那句“底蕴深厚”。
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底蕴深厚。

她有什么底蕴?不过是上辈子吃过的东西,这辈子借来用用罢了。

可那些客人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班纳特家的东西,比别处好吃。

有天下午,客人们都散了,加德纳舅妈和几个姑娘坐在客厅里喝茶。

窗外的阳光懒懒地照着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的。简低头绣着花,伊丽莎白翻着一本书,莉迪亚和基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。玛丽坐在角落里,手里也拿着一本书,但没怎么看,耳朵听着舅妈说话。

加德纳舅妈靠在沙发上,端着一杯茶,慢慢喝着。她忽然叹了口气,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。

“说起来,我在德比郡住的那几年,还真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简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舅妈在德比郡住过?”

加德纳舅妈点点头。

“嫁给你舅舅之前,我在那边住了好些年。德比郡那地方,跟咱们这儿不一样。山多,地广,庄园一个比一个大。”

她把茶杯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上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彭伯里,你们听说过吧?”

伊丽莎白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达西先生家的彭伯里?”

“就是那个。”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,“我见过。那宅子,真是气派。靠着山,前面一大片草地,还有林子,一眼望不到边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跟着亲戚去参加过那边的宴会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。

“老达西先生,那时候还在世。那人,真是厚道。对佃农好,对下人也和气。德比郡那边,提起老达西,没有不夸的。”

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
加德纳舅妈继续说下去,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。

“他们家的佃农,日子过得比别处强。房子修得整齐,地租也公道。逢年过节,老达西还会让人送东西去。佃农家的孩子病了,他派人请医生。那些年,德比郡闹过几回饥荒,彭伯里的佃农一个饿死的都没有。”

伊丽莎白听着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
玛丽也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加德纳舅妈看了她们一眼,像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。

“现在的达西先生,我倒是没见过。不过听说,他和他父亲不太一样。人冷些,不怎么爱说话。但底子在那儿,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
简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那针脚,比刚才慢了些。

伊丽莎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。

玛丽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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