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爵士一走出门,班纳特太太的怒火就爆发了。

她把手里的手帕狠狠往沙发上一摔,脸涨得通红,声音又尖又亮,震得客厅里的烛火都跟着颤了颤。那条手帕落在深色的绒面沙发上,皱成一团,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。

“搞什么名堂!那个柯林斯,他不是要娶莉齐的吗?他不是一天到晚围着莉齐转的吗?怎么转眼就跟夏洛特订婚了?那个卢卡斯家的丫头,她有什么好的?又没长相,又没嫁妆,年纪还那么大——她比莉齐大好几岁呢!”

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手里的报纸上,和往常一样。他早就学会了在妻子发作时装聋作哑。

班纳特太太根本不指望他说话,她自顾自地骂下去。她在客厅里来回走着,步子又快又重,裙摆扫过地毯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“这件事不可能成真!柯林斯一定是上了什么当,受了什么蒙蔽!等他回过神来,肯定会反悔的!他们不会幸福的!这门亲事迟早要告吹!”

她说着说着,矛头一转,直直地戳向伊丽莎白。

“都怪你!你要是早答应他,哪有这些事?你非要拿乔,非要端架子,现在好了,让人家抢走了!你说你是不是傻?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?”

伊丽莎白站在窗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那条浅黄色的裙子照得发亮,可她的脸上什么光都没有。她低着头,望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,手指轻轻攥着裙摆,攥出了一道道褶皱。

班纳特太太骂了一整天,第二天接着骂,第三天还在骂。

整整一个星期,伊丽莎白只要一出现在她视线里,就免不了一顿数落。早饭的时候骂,说“你看看你,把好好的亲事作没了”;午饭的时候骂,说“夏洛特那种人都能嫁出去,你倒好,挑三拣四”;喝茶的时候骂,说“你以为你是谁,公主吗”;连她路过客厅,都要被瞪一眼,那目光像刀子似的。

伊丽莎白没有顶嘴。她只是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听着,等母亲骂完了,就默默地走开。她照常吃饭,照常看书,照常陪简说话,可那层笑意只在脸上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简心疼她,却又不知该怎么劝。她轻轻握着伊丽莎白的手,说“别往心里去”,伊丽莎白就点点头,说“我知道”。可那眼睛里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莉迪亚和基蒂倒是看热闹看得起劲,私下嘀咕“莉齐这次可惨了”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叽叽咕咕地说着,被班纳特太太听见了,又骂了一顿。

只有玛丽,一直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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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下午,玛丽在花园里拦住了伊丽莎白。

秋天的花园没什么花,只剩下几丛枯枝和落叶。小径两旁的草也黄了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干草味,凉丝丝的。那棵老橡树还立在那儿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风里轻轻摇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伊丽莎白正一个人站在树下,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。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,可那安静底下,藏着什么东西。

玛丽走到她旁边,站定。

伊丽莎白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,看见是玛丽,愣了一下。

“玛丽?”

玛丽望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田野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抬手拢了拢。

“你还没想明白,是吗?”

伊丽莎白看着她。

“想明白什么?”

玛丽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你知道为什么夏洛特要嫁给那个人吗?”

伊丽莎白没有说话。

玛丽继续说下去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,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。

“你不是她,怎么会知道她快不快乐?”

伊丽莎白愣了一下。

玛丽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,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。不是指责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把人看穿的光。

“夏洛特长什么样,你也知道。不丑,但也不出众。她有什么嫁妆?什么都没有。她家里还有多少个弟弟妹妹等着她出嫁了才好说亲,你也知道。”

伊丽莎白听着,脸色微微变了。那变化很轻,从眼底漫上来,慢慢扩散到嘴角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玛丽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
“她今年二十七了。在你看来,二十七不算老。可在别人眼里,她已经是老姑娘了,是家里的累赘,是弟弟妹妹们说亲的障碍。威廉爵士那个爵位,除了让他高兴高兴,什么用都没有,他连工作都不做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夏洛特嫁人,不是为了什么爱情。是为了找个地方落脚,找个能让她不愁吃喝的地方过一辈子。柯林斯有牧师俸禄,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,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。对夏洛特来说,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。”

伊丽莎白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她想起夏洛特那天看她的眼神。想起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我没有别的路。”想起她脸上那层淡淡的、沉稳的笑。

那笑容背后,原来藏着这么多东西。

玛丽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轻,被风吹散了,几乎听不见。

“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。”

伊丽莎白站在那里,好久没有说话。

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干草的气息,凉丝丝的。远处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,叶子飘落下来,落在枯黄的草地上,落在她们脚边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那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。

“这样的婚姻……”

她顿住了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可找了半天,只找到几个字。

“实在是太过现实了。”

玛丽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被教着要相信爱情,相信真心,相信婚姻应该是有感情基础的。书里写的,歌里唱的,母亲偶尔念叨的,都是这个道理。

可夏洛特的选择,把那些东西都推翻了。

不是推翻,是掀开一层皮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东西。

“可现实就是这样。”玛丽说。

伊丽莎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不愿意明白。

“你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?”

玛丽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田野,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树,望着那条通往卢卡斯家的小路。

“我只是知道,有些人的路,比我们窄得多。”

伊丽莎白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,望着同一个方向,望着同样的风景,却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。

风吹过,又落下几片叶子。

有一片落在伊丽莎白肩上,她没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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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卡斯太太最近往朗博恩跑得勤快多了。

她那辆旧马车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在班纳特家门口停一停,下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。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绸裙,帽子上插着新买的羽毛,走起路来裙摆飘飘,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。

也难怪——又一个女儿得了美满姻缘,她心里那份得意,总得找个人分享分享。

而最好的分享对象,自然是班纳特太太。

“班纳特太太,”她一进门就开始说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,“你是不知道,夏洛特那孩子最近忙得很。柯林斯先生来信说要准备婚房,问她想怎么布置。他们牧师住宅虽然不大,可位置好啊,离罗新斯那么近,凯瑟琳夫人随时都能过去看看。啧啧,这样的福气,上哪儿找去?”

班纳特太太的脸已经黑了半边。她攥着手帕,坐在沙发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

卢卡斯太太全当没看见,继续说下去。

“柯林斯先生在信里还说了,等他们安顿好了,一定请我们去住些日子。罗新斯那边,凯瑟琳夫人说不定也会请我们去喝茶。哎呀,我这辈子还没进过那么气派的宅子呢。”

班纳特太太的嘴角抽了抽,终于憋出一句话来。

“卢卡斯太太,你这话说得,好像柯林斯先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。不就是个牧师嘛,还不是靠凯瑟琳夫人提携。有什么好得意的。”

卢卡斯太太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牧师怎么了?有牧师的俸禄,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,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——啧啧,这样的女婿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
她特意把“朗博恩的产业”几个字咬得重重的。

班纳特太太的脸彻底黑了。她腾地站起来,声音又尖又利。

“朗博恩的产业?那是我家的产业!是将来要留给柯林斯的没错,可班纳特先生身体健康的很!你在这儿得意什么?”

卢卡斯太太一点都不生气。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裙摆,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。

“班纳特太太,您这话说的。女儿嫁得好,当母亲的当然得意。您要是想得意,也赶紧给您的女儿找个好女婿呀。”

班纳特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卢卡斯太太摇着扇子,得意洋洋地走了。

这样的戏码,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。

班纳特太太每次都气得满脸通红,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。可卢卡斯太太早就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脸皮,那些刻薄话打在她身上,像是打在棉花上,一点用都没有。她照旧笑呵呵地来,笑呵呵地走,心情美妙得不得了。

班纳特太太只能在家发脾气,逮着谁骂谁。伊丽莎白路过客厅都要被瞪一眼,简劝几句也被顶回来,连班纳特先生都躲到书房里不肯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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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丽莎白知道现实的无奈,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那道坎,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。

伊丽莎白和夏洛特还是照常来往。见面的时候,两人照样说话,照样笑。可那话说得客客气气的,那笑得也客客气气的。谁也不提婚事,谁也不问近况。

有些话题,就这么被轻轻绕开了。

玛丽有时候看见伊丽莎白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,望着卢卡斯家的方向,一站就是好久。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——在想那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,在想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,在想“她怎么会变成这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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