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那场舞会最后的记忆,玛丽想,大概可以写成一出滑稽剧。

舞会接近尾声,人群渐渐散去,蜡烛也燃得只剩半截。柯林斯先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又凑到达西身边,开始新一轮的恭维。

“达西先生,您的舞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!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,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过来,“像您这样出身高贵的人,果然处处与众不同。凯瑟琳夫人常说,血统这东西,是藏不住的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”

达西站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从柯林斯脸上移开,往旁边扫了一眼,正好对上玛丽的目光。

玛丽移开眼睛,假装在看别处。

柯林斯浑然不觉,还在说。

“您这身礼服,这料子,这剪裁——想必是伦敦最好的裁缝做的吧?凯瑟琳夫人也常说,达西先生一向讲究,从不马虎……”

玛丽往旁边挪了挪,离他远一点。

另一头,班纳特太太正拉着卢卡斯太太,说得眉飞色舞。

“卢卡斯太太,你看见了吗?我们家简,今晚和宾利先生跳了几支舞?我数了,至少四支!四支!你说,这不是好事将近是什么?”

卢卡斯太太脸上挂着礼貌的笑,点着头。

班纳特太太越说越来劲,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
“宾利先生那孩子,我是真喜欢。人长得体面,脾气又好,家产又大——一年四五千镑呢!你说,这样的女婿,上哪儿找去?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“有他这样的女婿,我们家里那几个丫头,还愁嫁不到好人家?”

卢卡斯太太还是点着头,脸上的笑有点僵。

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
“卢卡斯太太,我也祝你不久也能走运,把夏洛特嫁出去。”

这话说得亲热,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——她并不觉得夏洛特能嫁到什么好人家。

夏洛特今年二十七了,还没出嫁。在班纳特太太眼里,这已经是嫁不出去的年纪了。

玛丽站在旁边,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夏洛特一眼,夏洛特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。

可她知道夏洛特在想什么。

原著里,夏洛特最后嫁给了柯林斯。不是因为爱情,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家。

玛丽收回目光,看向另一边。

达西就坐在她们姐妹旁边的那张椅子上。

他就那么坐着,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听柯林斯说话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
可他坐得太近了。

近到伊丽莎白想走都走不了。

伊丽莎白坐在简旁边,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笑,可玛丽看得出来,那笑容底下全是尴尬。她的手攥着扇子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她看了达西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再看了一眼,又移开。

她大概是怕达西听见母亲那些话。

可那些话,达西怎么可能听不见?

班纳特太太还在说。

“简那孩子,从小就乖巧,长得又好,宾利先生能看上她,那是有眼光!等他俩成了,我们朗博恩可就要热闹了——”

玛丽看见伊丽莎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她一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可她能怎么办?走又不能走,说又不能说,只能坐在那儿,听着母亲那些话,心里盼着早点结束。

玛丽忍不住想笑。

可她知道不能笑。她只能维持着脸上那个淡淡的微笑,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。

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。知道简和宾利会有波折,知道达西会写信道歉,知道伊丽莎白最后会爱上那个她曾经讨厌的人。

好事总是多磨的。

她信这个。

达西的目光又扫过来,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玛丽没有看他。

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。

马车载着班纳特一家往回走的时候,莉迪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舞会上的事,基蒂在旁边附和。简靠在车厢壁上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,大概还在想宾利先生说的那些话。伊丽莎白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不知在想什么。

柯林斯先生倒是说了一路,从达西先生的礼服说到凯瑟琳夫人的花园,从舞池里的灯光说到罗新斯的十四扇窗。玛丽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
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——回去好好睡一觉。

舞会快结束的时候,有人来请她唱歌。玛丽笑着摇了摇头,婉言谢绝了。她看见达西往这边看了一眼,很快又移开目光。

起码没给这位达西先生增添新的笑料。她想。

倒是夏洛特,后来走过来和柯林斯聊了好一会儿。两个人站在角落里,不知在说什么,柯林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夏洛特脸上也带着那种一贯的、沉稳的笑。

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,伊丽莎白也正看着那边。

两个人什么都没说。

---

第二日早上,玛丽是被女仆的敲门声吵醒的。

“小姐,有您的信。从伦敦来的。”

玛丽一下子清醒了。

她披上外套,走到书桌前,接过那封信。信封上的字迹是巴纳德律师的,火漆印章完好无损。

她拆开信,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。

是调查报告。

威克汉姆的人生,和她知道的一模一样——老管家的儿子,老达西先生的教子,三千镑半年挥霍一空,企图拐骗乔治安娜未遂,欠下赌场一千多镑的债,走投无路之下加入民兵团。

没有任何意外。

玛丽把那叠纸折好,攥在手里。

她打定主意了。

---

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发呆。

舞会上的事还在她脑子里转——母亲那些话,柯林斯那些话,还有达西坐在旁边时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。她恨不得把昨天的事从脑子里挖出去。

门敲响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玛丽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

伊丽莎白看了一眼,以为又是稿子。

“新一卷写好了?”

玛丽在她对面坐下,把那叠纸递过去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伊丽莎白接过来,目光落在第一页上。

她的表情变了。

那些字一行一行跳进眼睛里——威克汉姆,老达西先生的教子,三千镑挥霍一空,企图拐骗乔治安娜未遂,欠赌场一千多镑的债……

她越看越快,手指攥紧了那叠纸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玛丽,声音都变了,“你竟然找人调查他?”

玛丽点了点头,语气淡淡的。

“我花了钱,他们总得仔细调查一番,才能挣到那笔钱。”

伊丽莎白低下头,又看了一遍。

她的手微微发抖,攥着纸的指节都白了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
“那个侦探在德比郡打听了好几天,又去了伦敦。赌场的账本,杨格太太的亲口供述,彭伯里老仆人的话——都在这儿了。”

伊丽莎白没有说话。

她盯着那叠纸,看着那些字,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玛丽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
“莉齐。”

伊丽莎白抬起头。

玛丽的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不要再私下和那个伪君子接触了。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
伊丽莎白看着她,目光复杂得很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门又响了。

简走进来,看见两个人的脸色,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伊丽莎白把手里的信递给她。

简接过来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一半的时候,她的脸色也变了。

“天哪……”她捂住嘴,“威克汉姆先生竟然做过这样的事?”

伊丽莎白没有说话。

玛丽也没有说话。

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的鸟偶尔叫一声。

简把那叠纸看完,抬起头,看着伊丽莎白。

“莉齐……”

伊丽莎白摇了摇头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她顿了顿,又看了那叠纸一眼。

“我只是……没想到。”

玛丽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田野。

玛丽站在门边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
她回过头,看着屋里两个姐姐。

“这件事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。”

简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是说……不能跟别人说威克汉姆先生的事?”

玛丽点点头。

“达西家压下来的事,自有他们的考虑。我们知道了,是运气。但到处去说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从简脸上移到伊丽莎白脸上。

“你们放心,那个伪君子,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。”

伊丽莎白的嘴唇动了动,想问她打算怎么做。

可她没有问出来。

因为玛丽眼里的东西,让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
那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冬天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深得看不见底。

伊丽莎白忽然觉得,这个妹妹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。

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看书的三妹,那个被母亲忽视、被妹妹们遗忘的三妹,那个在舞会上没人请跳舞的三妹——此刻站在门边,眼里有光,那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?

伊丽莎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一刻,她不敢问。

玛丽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
“我去写信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简轻轻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。

伊丽莎白却还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她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玛丽在巴斯遇见那个贵妇人后回来的样子,想起她独自骑马带着自己冲进雨里,想起她在达西面前弹那首没人听过的曲子,想起她昨晚站在柱子旁边端着柠檬水看所有人的样子。

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妹妹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?

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,只是没有人在意。

简抬起头,看见伊丽莎白的表情。

“怎么了?”

伊丽莎白摇了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叠纸。

可心里还在想那个眼神。

那冷冷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神。
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有些人像刀子,平时藏在鞘里,你看不见锋芒。一旦出鞘,才知道有多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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