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却没有继续那个话题。

她只是说:“我看人从不看他说了什么。”

达西微微一怔,看着她。

玛丽继续说下去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,而是落在舞池里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上。简和宾利正从他们身边转过去,简的脸微微红着,宾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伊丽莎白站在角落里,正和夏洛特说着什么。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人群边上,踮着脚往里看。

烛光一晃一晃的,把那些裙摆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要看他是怎么做的。”玛丽说,“语言能掩藏真心,但行为却总是暴露出来。”

达西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姑娘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亮亮的,像是能看穿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烛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,像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自己那些年对威克汉姆的容忍。想起那人站在他面前,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些话——我会改,我会好好做事,我对不起先生的恩情。他信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次都被那张真诚的脸骗过去。每次都觉得,这次也许是真的,他也许真的会改。

想起那些承诺,那些解释,那些为自己辩护的漂亮话。威克汉姆说的时候,眼睛看着你,声音诚恳,让你觉得不信他就是你的错。

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看人的。

——看他说什么,看他怎么解释,看他怎么为自己辩护。

可她说,看行为。

耳朵渐渐热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。也许是这话太简单,简单到他从没想过。也许是这话太直接,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藏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见过那么多人,听过那么多话,却从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——别听,要看。

一曲舞结束,两人走到舞池边缘。

“达西先生,”玛丽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“我们站在这儿太久了。再站下去,那些目光真要在我背上烧出个洞来了。”

达西回过神来。

他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,确实有几道目光正往这边飘——那些太太小姐们的扇子摇得慢了,眼睛却亮得很。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在偷笑,有的假装在看别处,眼角却一直往这边瞟。
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一个人影忽然撞了过来。

“哎呀呀,真是抱歉,抱歉——”

柯林斯先生站在他们面前,一脸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巾。他刚撞到达西的手臂上,这会儿正弯着腰道歉,帽子都歪了。他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达西的脸。

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她按着礼仪,微微侧身,对柯林斯先生说:

“柯林斯先生,这位是达西先生,德比郡彭伯里庄园的达西先生。”

柯林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亮得吓人。

“达西先生!”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,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过来,“原来您就是达西先生!久仰久仰!凯瑟琳·德布尔夫人——就是我的恩主,那位尊贵的夫人——她多次提起您!说您是她最看重的外甥,一表人才,风度翩翩!”

达西微微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。

柯林斯先生却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,离达西更近了些,声音又高了八度。

“夫人常说,达西先生是她见过最有出息的年轻人!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!您在这舞池里,简直是鹤立鸡群,卓尔不凡!我刚才就注意到了,您跳舞的姿态,那真是——”

他两只手比划着,差点碰到达西的领巾。旁边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过,差点被他撞上。

玛丽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,只想捂脸。

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
达西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——像是求救,又像是无奈,还带着一点“你怎么能扔下我”的控诉。

玛丽假装没看见,继续往后退。

柯林斯先生浑然不觉,还在滔滔不绝。

“凯瑟琳夫人对我恩重如山,提拔我做了教区的牧师。我常想,怎么才能报答夫人的恩情。今日能见到夫人的外甥,真是三生有幸!达西先生,您若是有空,一定要去罗新斯坐坐。夫人见了您,一定高兴得很!她常说,达西先生是她最得意的外甥——”

达西点了点头,应付着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
柯林斯先生更来劲了。

“您看,您看,我这就跟您说说罗新斯的事。夫人的宅邸,那才叫气派!光是窗子就有——我算算——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十四扇!达西先生您一定知道,夫人最喜欢的那个客厅,墙上挂着的那幅画,是意大利哪个大师画的来着?我记不清了,但那画框,纯金的!纯金的!我每次去,都要多看几眼。夫人还让我坐过那把椅子,就是靠窗的那把,说是来历不凡——”

玛丽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。

她端起路过侍女托盘上的一杯柠檬水,喝了一口。

柠檬水的味道又酸又涩,糖放得不够多。她皱了皱眉,还是喝下去了。酸涩的液体滑进喉咙,凉凉的,正好压下嘴角那点笑。

那边的柯林斯还在说。达西脸上的表情,越来越冷,越来越僵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头微微仰着,嘴角挂着那种礼貌的、但明显是在忍耐的笑。他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应一声“是”“对”“确实”,但眼睛已经不再看柯林斯了。

玛丽低下头,忍住笑。

这舞会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---

她端着那杯子,靠在柱子上,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转着。

柠檬水还剩小半杯,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
忽然,她看见宾利小姐穿过人群,朝伊丽莎白走去。那脚步不快不慢,扇子摇得恰到好处,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——不是真心的笑,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。她的裙子是浅粉色的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嫩,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。

伊丽莎白正和夏洛特说着话,两个人站在角落里,不知在聊什么。伊丽莎白笑得挺开心,夏洛特也笑着,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。

宾利小姐凑过去的时候,伊丽莎白的笑顿了顿。

玛丽没有走过去。她就站在那儿,隔着几个人,看着那边的情形。

宾利小姐凑到伊丽莎白身边,扇子遮了遮嘴角,开始说话。她的身子微微侧着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伊丽莎白听着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。

玛丽心里一动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原著里有这一段。宾利小姐来提醒伊丽莎白小心威克汉姆,但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好心。她是在暗示威克汉姆出身低微,是个靠不住的人,言下之意是——你伊丽莎白看上这样的人,真是自降身份。

玛丽悄悄往前挪了几步,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。

周围人声嘈杂,音乐还在响着,小提琴的声音飘过来,混着嗡嗡的说话声。她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。

“……我也是为你好,伊丽莎白小姐。”宾利小姐的声音又尖又细,从扇子后面飘出来,像是怕人听见,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,“有些事,不知道的人容易上当,知道了就该避着点。那位先生——威克汉姆,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体面人。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?不过是彭伯里的一个管家。”

伊丽莎白的脸色变了。

玛丽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扇子,又松开。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在烛光下微微颤着。

“照你这样说,他的过错和出身是一回事?”伊丽莎白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,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难道他是老管家的儿子,就有什么错处?”

宾利小姐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了一声。

扇子轻轻摇了摇。

“我是好意,不过看来不该多嘴。”
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裙摆在脚边旋开,扇子摇得比刚才还快。那扇子上画的花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在嘲笑谁。

伊丽莎白站在原地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
夏洛特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,凑过去说了句什么。伊丽莎白摇了摇头,没有追上去。她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人群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玛丽靠在柱子上,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。

酸涩的液体滑进喉咙,她皱了皱眉。

原著果然没错。

宾利小姐那张嘴,什么时候说话好听过?

她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背影,又看了看远处正和柯林斯周旋的达西,最后看了看舞池里笑得开心的简和宾利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。

玛丽喝完那杯柠檬水,把空杯子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,理了理裙摆,往伊丽莎白那边走去。

伊丽莎白还站在窗边,背对着舞池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玛丽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也看着窗外。

窗玻璃上映出舞池里的灯火和人影,模模糊糊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伊丽莎白才开口。

“你看见刚才那场戏了?”

玛丽点点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伊丽莎白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宾利小姐那张嘴,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”

玛丽没接话。

这时候,简从人群里走了过来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额角有一点薄汗,但眼睛亮亮的,嘴角还带着笑。她刚跳完一支舞,是从宾利身边过来的。

“你们在这儿站着做什么?”简问,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玛丽,“怎么了?”

伊丽莎白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简,你有没有向宾利先生打听过达西先生和威克汉姆先生之间的事?”

简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,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。

“如果是因为你玩得太开心,把第三个人给忘了,我是不会怪你的。”

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没有的事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“我是真的没有打听到什么。宾利先生是第一次见到威克汉姆先生,就在前不久的镇上。他对威克汉姆先生的了解,也不过是这几天才有的。”

伊丽莎白听着,没有说话。

简继续说下去,语气里带着一点替人辩解的意味。

“不过,宾利先生倒是可以担保达西先生的人品。他说达西先生为人诚实坦率,品行端正,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一个。”

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有点凉。

“那不就是从达西先生自己那儿听来的?”

简愣了一下。

伊丽莎白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是好朋友,他当然会说达西先生的好话。达西先生自己说什么,他自然也就信什么。”

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玛丽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话,什么也没说。

伊丽莎白转过身,又望着窗外。

“宾利先生是个好人,这我知道。可他太容易相信人了。达西先生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这不能怪他,可也不能让我改变想法。”

简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“莉齐……”

伊丽莎白没有回头。

“算了,不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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