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林斯先生确实不是个聪明人。
这一点,玛丽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就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笨拙、自满、满嘴套话,每一句恭维都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抄下来的。年纪轻轻得了意外之财,越发自命不凡起来——仿佛那即将到手的朗博恩产业,已经让他高人一等。
更别提还有凯瑟琳·德布尔夫人的赏识。
那位夫人给了他牧师职位,他就把这事挂在嘴边,翻来覆去地说,生怕别人不知道。他对夫人毕恭毕敬,每句话都要带上“凯瑟琳夫人常说”“凯瑟琳夫人教导我”——可一转脸,他又开始摆牧师的架子,谈自己作教区长的权威,谈他主持的礼拜多么受人称赞。
玛丽看在眼里,心里只有一个词:傲慢与恭顺,自负与谦卑,集于一身。
这种人她见过。上辈子在书里见的,这辈子是头一回亲眼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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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从昨天一进门,柯林斯的目光就在几个姑娘脸上转来转去。
他看简的时候最多。那目光里的意思,傻子都看得出来——他已经认定简做自己的妻子了。
玛丽注意到了,伊丽莎白也注意到了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,班纳特太太就把这事给解决了。
玛丽下楼吃早饭的时候,正好听见母亲压低了声音在和柯林斯说话。
“……简呢,你快别提了。她快订婚了,那边宾利先生,一年四五千镑的人家,住在内瑟菲尔德,那宅子你去过没有?没去过?哎呀,那才叫气派……”
玛丽端着茶杯,在门口站了一秒。
她看见柯林斯的脸变了变,那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。然后他转过头,目光从简身上移开,落在伊丽莎白脸上。
“原来如此,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么恭敬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“那……二表妹伊丽莎白小姐,真是美貌过人。我昨天就注意到了,那眼睛,那神采——”
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玛丽低下头,往餐桌边走。
“对对对,”班纳特太太立刻接上话,“伊丽莎白可是我们家的才女,读过好多书,弹琴也好——”
伊丽莎白看了母亲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玛丽在她旁边坐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
伊丽莎白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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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吃到一半,莉迪亚放下刀叉。
“我今天要去镇上。”
简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镇上做什么?”
“买东西。”莉迪亚说得理直气壮,“早就该去了。”
基蒂在旁边跟着点头。
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。
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这是个好机会。离开这屋子,离开柯林斯先生。
“我也去。”伊丽莎白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玛丽说。
简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也去吧。”
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,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说了。
柯林斯先生放下刀叉,正要说点什么,班纳特先生先开口了。
“柯林斯先生,”他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,“你既然第一次来,不如跟着小姐们出去走走。镇上热闹,比你闷在屋里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话有意思。”
柯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先生愿意让我护送表妹们外出,是我的荣幸。”
玛丽正在喝牛奶,差点呛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班纳特先生也看着她,冲她挤了挤眼睛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受不了就出去走走,把这讨厌的家伙也带走。
玛丽瞪大眼睛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向伊丽莎白。伊丽莎白正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
她看向简。简温柔地笑着,但那笑容里也有一点无奈。
莉迪亚和基蒂倒是没心没肺,已经开始商量穿什么裙子了。
玛丽叹了口气。
二十分钟后,她们一行人站在门口。
柯林斯先生站在最前面,挺着胸,脸上带着那种自得的笑。
“小姐们放心,有我在,不会有事的。”
玛丽和伊丽莎白走在后面。
伊丽莎白压低声音说:“父亲真是……”
玛丽点点头。
“真是。”
前面,柯林斯已经开始跟莉迪亚和基蒂说起凯瑟琳夫人的马车有多华丽了。莉迪亚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基蒂在旁边点头。
阳光落在路上,照得那些野花亮晶晶的。
玛丽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那个滔滔不绝的背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一天,还长着呢。
一路上,柯林斯只管夸夸其谈。
他走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比划着,从凯瑟琳夫人的马车说到夫人的花园,从夫人的花园说到夫人的女儿。每说几句,就要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表妹们,等着她们点头附和。
表妹们只好客气地点头。
莉迪亚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。基蒂低着头,看自己的脚尖。伊丽莎白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笑,但那笑意只挂在嘴角,眼睛早飘到别处去了。简倒是好脾气,偶尔应一声“原来如此”“确实不错”。
玛丽走在最后,目光落在路边那些野花上,耳朵里塞满了那些车轱辘话。
她开始数步子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柯林斯又提到凯瑟琳夫人了。二十步,二十一步——夫人又说了什么什么。
她数到快两百步的时候,莉迪亚忽然停了下来。
“看那边。”
玛丽抬起头。
街角站着两个年轻人。一个穿着红制服,是军官——她认出是丹尼先生,之前在麦里屯见过几次。另一个她没见过,穿着便装,个子很高,站在丹尼旁边,正笑着说什么。
她们走过去的时候,那两个人转过身来,朝她们鞠了一躬。
丹尼先生的笑很自然。旁边那位年轻先生也笑着,笑容恰到好处——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冷淡。他弯下腰的时候,姿态优雅得很,像是从小就受过严格训练。
玛丽不得不承认,这家伙人模狗样的。
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长得确实出众。五官端正,皮肤白皙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带着一点让人舒服的暖意。和达西那种冷冰冰的傲慢完全不同。
威克汉姆。
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,带着原著里所有的故事——那个诱拐莉迪亚的人渣,那个把达西家的恩情当草芥的无赖,那个在书里让人又恨又不得不承认他“会说话”的家伙。
她现在亲眼看见了。
确实会说话。光是站在那里,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。
她们转过另一条街,刚走几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丹尼先生追了上来,那位年轻先生跟在他旁边。
“几位小姐,”丹尼笑着说,赶上她们的步子,“容我介绍一下,这位是威克汉姆先生,刚刚被任命为我们团里的军官。年纪轻轻,已经大有前途了。”
威克汉姆又鞠了一躬。
“能遇见几位小姐,真是荣幸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,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看向简的时候,目光温和;看向伊丽莎白的时候,多了几分欣赏;看向莉迪亚和基蒂的时候,带着一点兄长般的宽容;看向玛丽的时候,也点点头,恰到好处。
玛丽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这人的演技,比卡洛琳·宾利还高明。
威克汉姆开始和她们攀谈起来。他问她们是不是住在附近,问她们认不认识麦里屯的其他人家,问她们有没有参加过附近的舞会。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,每一句话都让人愿意接下去。
莉迪亚已经两眼发光了。
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两匹马正从街角拐过来。
骑在前面的那个人她认得——宾利先生,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。跟在他后面的是达西,一身深色骑装,坐在马上身姿笔挺,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。
宾利看见她们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,快步走过来。
“简小姐!伊丽莎白小姐!玛丽小姐!”他笑着,目光落在简身上,移不开了,“真巧,我们正要往朗博恩去,想看看简小姐恢复得怎么样了。”
简的脸微微红了。
“我好多了,多谢宾利先生。”
达西也下了马,走过来,朝她们微微欠身。
他的目光从简脸上扫过,从伊丽莎白脸上扫过,落在玛丽身上,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。
移到了威克汉姆脸上。
玛丽注意到了。
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,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。
威克汉姆的脸色变了——那张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脸,忽然变得煞白,连嘴唇都失了颜色。
达西的脸却涨红了。红得厉害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,连耳根都是红的。他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谁也没说话。
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威克汉姆先动了。他抬起手,轻轻触了触帽檐。
达西点了点头——不是那种友好的点头,是那种不得不还礼的、勉强至极的点头。
宾利没注意到这些。他还在和简说话,笑得开心。
“那我们就不打扰几位散步了。等到了朗博恩,替我问班纳特先生好。”
他又翻身上马。
达西也跟着上了马。临走的时候,他又看了玛丽一眼,然后又飞快地移开,像是怕人发现。
两匹马跑远了。
玛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脸色还没恢复的威克汉姆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但她知道,这一趟镇上,没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