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莱蒙特庄园的午后,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。窗边的扶手椅里,夏洛特安静地坐着,一只手搭在膝头的书上,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微微蜷曲着。

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晨裙,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白色蕾丝,那料子轻薄柔软,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起伏。裙摆上绣着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细细密密的花纹缠绕在一起,像是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。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盘起,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,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、仿佛心里藏着什么秘密的弧度。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那层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,可以隐约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
德文郡公爵坐在她对面的锦缎沙发上,正说得兴起。

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礼服外套,领口系着繁复的白色领巾,随着他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着。他的脸膛微微发红,那是常年饮酒和激昂辩论留下的痕迹。他一边说,一边用右手在空中比划着,手指上那枚硕大的家族印章戒指在光线里晃来晃去。

“……利物浦那个老顽固!他以为靠着地主的支持就能永远把持议会!”公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带着贵族特有的自信——那种从出生起就确信自己高人一等的、毫不怀疑的底气。

查尔斯·格雷坐在公爵身旁,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洛特脸上。
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剪裁合身,衬出他依然挺拔的身姿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但眼睛依然锐利。此刻那双眼睛正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——她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笑,她微微低垂的眼睑,她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缘的动作。

他认识她很多年了。

他记得当年那个愤怒地冲出父亲宫殿的少女,记得她在辉格党聚会上热切倾听每一个批判托利党言论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的眼睛会发亮,会不自觉地前倾身子,会忍不住插话。那时候的她,像一团燃烧的火,急着要找到一个方向。

而眼前这个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的女子,脸上不再有当年的激动与愤懑。她的神情平静如水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火光,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格雷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那是什么。或许是沉淀,或许是……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清醒。

德文郡公爵还在说个不停。

格雷轻轻咳嗽了一声,向公爵递了个眼色。

公爵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愣了一下,困惑地看向格雷,又看向夏洛特。

格雷微微欠身,声音比刚才公爵的激昂柔和了许多:“殿下,您似乎有话要说?”

夏洛特的笑容深了一些。

她慢慢合上膝上的书——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,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,《弗朗西丝·沃斯通探案集》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这个瞬间加上某种分量。

她把书放在膝头,抬起头来。

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透。格雷忽然发现,她的眼尾处有几道细细的纹路——不是皱纹,是那种常常思索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她比实际年龄显得略大一些,但那种成熟不是衰老,而是沉淀。

“两位先生都看过最近这几册吗?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不高不低,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分量。

格雷和公爵对视一眼。公爵点点头:“看过。那本《棉尘》《甜酒》——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,仿佛这些平民的话题不值得他这位公爵过多关注。

“我最近在想,”夏洛特打断了他,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像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,但格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,“书里的那些工厂主们。”

格雷微微挑眉。

“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,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,从不出现在那些冒着黑烟的厂房里。”夏洛特低头看着书封上的烫金文字,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,仿佛透过它们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,“可是那些工人——那些在机器旁耗尽一日一日的男人、女人,还有那些瘦弱的童工——他们的生活,书里没有多写。”

公爵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换了个坐姿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那件深棕色外套的领口被他的动作挤得有些歪了。

夏洛特抬起头,目光从公爵脸上移到格雷脸上。
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多了一些格雷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悯,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——像是在看两个熟悉的人,又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。

“我曾经以为,”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每一个词都要落在最准确的地方,“那些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积累财富的资本家们,会比我们这些从出生就拥有土地和头衔的人,更懂得底层的疾苦。毕竟,他们是靠自己爬起来的,应该记得路上的泥泞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格雷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可是这几年的见闻让我明白——”她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很短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平静,“不过是半斤八两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
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那火焰本不需要燃得这么旺,但公爵喜欢房间里有点跃动的光亮。此刻那火光映在夏洛特的侧脸上,让她的轮廓忽明忽暗。

格雷凝视着她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年轻女子刚刚做了一件很罕见的事——她在一句话里,把辉格党和托利党,把贵族和资本家,全都划在了一条线上。在那些激昂地抨击托利党人的贵族们看来,这是不可想象的;在那些沾沾自喜的工厂主们听来,这也是刺耳的。

但她说出来了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夏洛特的目光落在格雷脸上。

“查尔斯,”她直呼他的名字,如同多年的老朋友,“我需要你把我的态度传达出去。”

格雷微微向前倾身。他的坐姿比刚才端正了许多,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些。

“我不希望那些工厂主们——”夏洛特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。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最终她选择了那个带着利齿和贪婪的意象,“——都变成只追逐金钱的鬣狗。”

她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格雷听出了平静之下暗涌的力量。她的手指不再摩挲书页,而是轻轻握紧了那本书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格雷看见了。

“他们既然招募了那些工人,”夏洛特说,“就对他们负有责任。工厂不是机器,是人的集合。只看见利润而看不见人——连最愚蠢保守的地主都不如。”

她说完,目光在格雷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期待,有审视,还有一种格雷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,但她还是要问。

格雷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他郑重地点头:“殿下,我会的。”
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像是在说一个承诺。

夏洛特没有再说话。

她重新翻开膝上的书,目光落回书页上。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睑上,把那些细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角又恢复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只是一种姿态。

告别的姿态。

温和,坚定,不容置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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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起身行礼,退出房间。

走廊上,德文郡公爵压低声音对格雷说:“查尔斯,她说得不错。那些工厂主最近确实太过分了。”

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不自在,说话的语气也比在房间里放松了些。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,手指上那枚家族戒指在走廊的光线里暗沉沉的。

格雷点点头,眉头微微皱着。

公爵轻轻笑了一声,拍了拍格雷的肩膀。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容,一种“你还年轻”的意味。

“不过你要明白,”他说,“暴发户总是缺点底蕴的。做事有些操切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给他们点时间,慢慢就懂了。”

格雷没有说话。
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
深色的橡木门,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,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。门的那一边,那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窗前,膝上摊着一本书,阳光落在她肩头。

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愤怒地跑过这些走廊的少女。她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她的眼睛红红的,咬着嘴唇,一句话也不说地往辉格党人聚集的方向跑。她跑向他们,把他们当作对抗父王的武器。

如今她不再跑了。

她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目光越过辉格党,越过托利党,越过那些她曾经寄予希望的资本家们,落在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已经开始思考的工人身上。

“是的,”格雷轻声说,像是在回答公爵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长大了。”
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,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公爵还在旁边说着什么,格雷没有听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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