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,玛丽正坐在简的床边发呆。
伊丽莎白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玛丽点点头,跟着她下楼。
餐厅里灯火通明,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烛台擦得锃亮,映着跳动的烛火。宾利站在主位旁边,脸上带着笑,看见她们进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伊丽莎白小姐,玛丽小姐,快请坐。简小姐怎么样了?”
伊丽莎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还是烧着,但比上午好一些。医生说需要时间。”
宾利点点头,脸上的关切是真诚的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,千万别客气。”
达西坐在对面,朝她们微微欠了欠身。玛丽在他斜对面坐下,正好能看见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宾利姐妹已经入座了。卡罗琳穿着一条浅粉色的晚裙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端着酒杯轻轻晃着。赫斯特太太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餐巾,目光从玛丽和伊丽莎白身上扫过,又收回。
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端,已经喝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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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肴一道道端上来。烤牛肉,炖羊肉,奶油蘑菇汤,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。大家的举止都很讲究,刀叉碰撞的轻响混着低低的说话声。
宾利又提起简。
“医生开的药管用吗?需不需要再请一位来看看?我认识伦敦的一位好医生,如果需要,我可以写信去请。”
伊丽莎白摇摇头。
“多谢您,宾利先生。医生说只是重感冒,养几天就好。您太费心了。”
宾利摆摆手。
“不费心不费心。简小姐在我家病倒,我怎么能不关心?”
玛丽低头喝汤,余光扫过宾利姐妹。
卡罗琳正切着一块烤牛肉,动作优雅极了。她听见宾利的话,抬起头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是啊,我们也都惦记着简小姐。”她说,“重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,我去年冬天得过一次,难受得整夜睡不着。赫斯特太太知道,我那时候烧了三天,人都瘦了一圈。”
赫斯特太太点点头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可不是,那时候我们都担心坏了。”
卡罗琳继续说:“生病真是太可怕了,我宁可什么都不要,也不愿意再生病。”
玛丽听着,心里忍不住想:这话说得真好,既表达了关心,又把自己放进了话题中心。
果然,说完这几句,卡罗琳就把话题转到了别处——伦敦今年冬天的流感,某某夫人去年怎么病的,某某小姐病愈后气色差了。
简的事,就这么被抛到脑后了。
玛丽看了一眼伊丽莎白。
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很快松开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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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伊丽莎白上楼去陪简。玛丽本想跟上去,但想了想,还是去了书房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。她挑了一本书,在沙发上坐下。
刚翻开第一页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是宾利他们。大概是从餐厅移到客厅去了,路过书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,声音飘进来。
“你看见她那条裙子了吗?”是卡罗琳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带着笑意,“裙摆上粘了泥。我猜是早上骑马蹭的。那个样子做客,也不怕被人笑话。”
赫斯特太太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乡下姑娘嘛,不懂这些。”
卡罗琳说:“不过也是,她们家那样的环境,能指望什么呢?”
玛丽翻了一页书,没动。
宾利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不满。
“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她的裙子。我只知道,她妹妹病了,她冒雨赶过来照顾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卡罗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当然了,亲爱的弟弟,你总是这么好心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卡罗琳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。
“达西先生,你愿意让乔治安娜这么狼狈吗?”
玛丽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达西的声音传进来,平平淡淡的。
“当然不愿意。”
卡罗琳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那两位小姐今天的冒失,大大影响你对她们的印象了吧?”
玛丽抬起头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达西说:“毫无影响。”
玛丽愣了一下。
卡罗琳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达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经过奔波之后,她的眼睛更动人了。”
玛丽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。
她连忙握紧,忍着没笑出声。
卡罗琳沉默了。那一瞬间的安静,比任何对话都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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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话题又转了。
“简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姑娘。”卡罗琳说,语气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和,“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。只是可惜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遇到那样的父母,恐怕没有什么指望。”
赫斯特太太接话:“可不是。那样的父亲,整天躲在书房里;那样的母亲,满嘴都是钱和女婿。女儿再好,也被拖累了。”
玛丽把书合上,轻轻放在膝上。
宾利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这完全不影响简的可爱。她是她,她的父母是她的父母。”
卡罗琳没理他,转向达西。
“达西先生,你说呢?”
达西沉默了一下。
“要想嫁给有地位的男人,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机会确实会大大减少。”
玛丽靠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门。
她没出去。
她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,是这个时代的常态。父母的身份,亲戚的职业,裙摆上的泥——这些都是可以被挑剔的。简再可爱,也挡不住这些评价。
玛丽坐在书房里,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。
客厅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,门没关严,时不时飘进来几句。她本来没打算听,但那几个人的声音实在太有辨识度了——卡罗琳的尖细,赫斯特太太的慵懒,宾利的爽朗,还有达西那个永远不紧不慢的低沉。
她听见伊丽莎白下楼了。
然后是几句寒暄,然后是牌局的邀请,然后是伊丽莎白的推辞。
“你宁可看书也不玩牌?”赫斯特先生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惊讶,“真是少见。”
玛丽笑了一下。
这位赫斯特先生,大概是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年轻姑娘主动拒绝牌局去读书的。在他的世界里,女士们要么玩牌,要么聊天,要么展示才艺,哪有自己躲到一边看书的?
卡罗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。
“伊莱扎·贝内特小姐瞧不起玩牌。她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,对别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。”
那语气,那语调,玛丽隔着门都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——眉毛微微挑着,嘴角挂着那种“我看透你了”的笑。
伊丽莎白的回答听不太清,但玛丽知道她会怎么应对。她那位二姐,嘴上是从来不输人的。
话题转得很快。从牌局转到书本,从书本转到达西家的庄园,又从庄园转到……
“多才多艺”。
玛丽放下书,坐直了。
来了来了,这段她记得。
达西的声音传进来,还是那么稳。
“你列举这些平凡的所谓才艺,真是再恰当不过了。许多女人只不过会编织钱袋,点缀屏风,也给挂上了多才多艺的美名。我决不能赞同你对一般妇女的评价。在我认识的所有女人中,真正多才多艺的只有半打,再多就不敢说了。”
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多才多艺。半打。六个。
达西先生的标准,果然高得离谱。
“当然,我也是如此。”卡罗琳立刻接话。
玛丽几乎能看见她那个急切的样子——生怕落在达西的“半打”之外。
伊丽莎白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笑。
“那么,照你看来,一个多才多艺的妇女应该具备很多条件啦。”
“是的,我认为应该具备很多条件。”
达西的忠实羽翼——卡罗琳——立刻扑腾起来。
“一个女人不能出类拔萃,就不能真正算是多才多艺。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、唱歌、绘画、舞蹈以及现代语言,才当得起这个称号。除此之外,她的仪表步态、嗓音语调、谈吐表情,都必须具备一种特质,否则她只能获得一半的资格。”
玛丽靠在沙发上,心里默默数着。
音乐、唱歌、绘画、舞蹈、现代语言——这是五样。再加上仪表、步态、嗓音、语调、谈吐、表情——这又是六样。
十一项。
这就是达西先生口中“真正多才多艺”的标准。
她忽然有点想替那些姑娘们喊冤。
达西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她必须具备这一切。除了这一切之外,她还应该有点真才实学,多读些书,增长聪明才智。”
玛丽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。
还有?还要读书?
她算了算,那得多少样了?十二?十三?
“难怪你只认识六个才女呢。”伊丽莎白说,语气里带着那种玛丽熟悉的狡黠,“我倒怀疑你可能连一个也不认识吧。”
说得好,玛丽在心里默默给姐姐鼓掌。
“你怎么对你们女人这么苛求,竟然怀疑她们不可能具备这些条件呢?”卡洛琳又说。
玛丽几乎能看见她那个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赫斯特太太和卡罗琳一齐叫起来。
她们抗议着,说着“我们就知道不少女人完全具备这些条件”。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,像是要证明什么,又像是要掩盖什么。
玛丽刚想继续听,赫斯特先生的声音忽然炸开。
“别吵了!你们对打牌太不专心了!”
那声音又响又冲,像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。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玛丽愣了一秒,然后捂住了嘴。
她怕自己笑出声来。
这位赫斯特先生,从头到尾只关心两件事——喝酒,打牌。什么多才多艺,什么女人标准,都和他没关系。他只在乎他的牌局。
玛丽靠在沙发上,笑够了才重新拿起书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伊丽莎白走进书房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儿?”
玛丽点点头。
“看书。”
伊丽莎白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听见了?”
玛丽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听见一点。”
伊丽莎白笑了一下。
“那位达西先生,可真会给人定标准。”
玛丽看着她,忽然问。
“你觉得他说的那些,有道理吗?”
伊丽莎白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,但太苛求了。”她说,“一个女人要精通那么多东西,还要读书长见识,还要仪态好谈吐好表情好——这得是什么样的人?”
玛丽没说话。
伊丽莎白继续说:“而且,就算有这样的女人,他也不会满意。他这种人,永远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