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朗博恩出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,手帕挥了又挥,絮叨了足足一刻钟——路上要小心,住店要留神,见了舅舅舅妈要问好,别乱花钱,别给班纳特家丢脸……最后还是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,说了句“让她们走吧”,才总算放行。

简坐在车厢里,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,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她放下窗帘,轻轻叹了口气,不知是舍不得还是松了口气。

伊丽莎白靠在车厢壁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怎么看,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。基蒂和莉迪亚没来,车厢里安静多了,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。

玛丽坐在角落里,抱着那个装稿子的布袋子。

女仆希尔坐在她们对面,安安静静的,偶尔整理一下裙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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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还算平整。

从赫特福德郡往南,通往伦敦的大路是这些年修缮过的,虽然比不上城里的石板路,但比乡间那些坑坑洼洼的小道强多了。马车走得不快不慢,偶尔颠一下,简会轻轻“哎呀”一声,然后三个人一起笑。

中午的时候,车夫在一个小镇停下来,让马歇歇脚,也让她们下来活动活动。简买了几个热面包,分给伊丽莎白和玛丽。希尔接过面包,小声说了句谢谢,站在旁边吃,眼睛一直看着马车,怕耽误了时辰。

傍晚,她们在一家旅店住下来。

旅店不大,但干净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说话利落,安排了两间房——简、伊丽莎白、玛丽一间,希尔一间。晚饭是简单的炖肉和面包,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,早早歇下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继续上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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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中午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变了。

田野渐渐少了,房子渐渐多了。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农舍,后来是一排一排的小房子,挤在一起,灰扑扑的,烟囱里冒着烟。路也变了,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,马车颠得更厉害了。

简凑到窗边,往外看。

“这是伦敦了吗?”

玛丽也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“还没到。这是北边的郊区。”
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

房子越来越密,街道越来越窄。路边开始出现店铺——面包店、铁匠铺、杂货店,门口有人站着说话,有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。几个孩子在街上跑,差点撞上马车,车夫骂了一声,他们笑着跑开了。

伊丽莎白皱着眉,看着窗外。

“这就是伦敦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,“看上去也不怎么样。”

简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和她差不多。

那些房子灰扑扑的,街道上坑坑洼洼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臭味,是一种混着煤烟、马粪、还有什么东西的复杂气味。街上的人穿得也普通,和乡下人差不多,没什么特别体面的。

玛丽看着她们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这是北区,”她说,“伦敦很大的,每个区都不一样。”

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你好像很懂?”

玛丽想了想,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
“伦敦最早是罗马人建的,”她说,“一千多年前,罗马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城,叫伦蒂尼恩。后来罗马人走了,但城还在。慢慢扩大,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简听得认真起来。

“那这些区……是怎么分的?”

玛丽指了指窗外。

“咱们现在在北区。这边住的多数是中产和小商人——开店做生意的,手艺人,还有像加德纳舅舅那样的,有点钱但不算是贵族。”

她又往南边指了指。

“那边是西区,是贵族住的地方。梅费尔、圣詹姆斯,那些名字你们应该听说过。房子大,街道宽,空气也比这边好。”

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。

“那东边呢?”

玛丽顿了一下。

“东边是贫民区。”

简愣了一下。

“贫民区?”

“嗯。”玛丽说,“还有南边也是。东区和南区住的是工人,穷人多,工厂也多。那边的房子挤,街道脏,空气也不好。”

伊丽莎白皱起眉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
玛丽想了想。

“风向。伦敦主要刮西风,西区的贵族闻不到东边的煤烟。还有就是历史,东边是老工业区,工人就住在工厂旁边,走着就能上班。”

简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……那些工人,他们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但玛丽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
“他们过得不好。”玛丽说,“很不好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街道还在往后掠,那些灰扑扑的房子,那些穿着旧衣服的人,那些蹲在街角的孩子,一张一张从眼前过去。

伊丽莎白忽然开口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玛丽看了她一眼。

“书里看的。”

伊丽莎白没再问。

加德纳舅舅家的午后

马车在宽街拐角处停下来时,伊丽莎白透过车窗便看见了那间铺子——门面不算阔气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布料和针线,正是加德纳舅舅赖以营生的所在。

简先下了车,伊丽莎白扶着妹妹玛丽的手跟在后面。

“亲爱的孩子们!”

加德纳舅妈已经迎了出来。她是个身材匀称、面容和善的女人,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,脸上满是见到亲人的欢喜。她挨个拥抱了三个外甥女,又在每个人脸颊上都亲了亲。

“路上可还顺利?你们舅舅念叨了整整好几天,说怕你们遇上下雨。快进来,快进来,楼上给你们收拾出两间屋子,窗子正对着后面的小花园,虽不比彭伯里那样的气派,却也清静。”

加德纳舅舅从铺子后面绕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些线头。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面色红润,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细的皱纹。他搓着手,有些腼腆地笑道:“你们母亲来信说你们要来,你舅妈高兴得连夜烤了蛋糕。来来来,先上楼歇歇脚,行李我让伙计送上去。”

一行人穿过铺子,顺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。楼上是个舒适的起居室,壁炉里燃着火,一张圆桌上摆着茶点和那传说中的蛋糕。

“坐,都坐。”加德纳舅妈张罗着,一面倒茶一面说,“你们那几个表弟表妹,早就在盼着了。贝拉天天问,姨妈家的表姐什么时候来,会不会带糖给她。杰克那小子更是,说要让简表姐看他新学会的字母。”

正说着,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,紧接着三个孩子鱼贯而入。最大的女孩约莫八岁,生得眉清目秀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屈膝礼,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几位表姐。两个男孩跟在后面,一个五六岁,一个三四岁,脸蛋都圆鼓鼓的,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。

“贝拉,”加德纳舅妈笑着说,“你不是天天念叨表姐们吗?现在人来了,怎么倒不说话了?”

大女孩这才红着脸走上前,怯生生地叫了声“简表姐、伊丽莎白表姐、玛丽表姐”,然后就被简拉住了手,温柔地问她今年几岁了、会不会弹琴。

两个男孩见状,也壮着胆子围拢过来。杰克站在简身边,仰着头看她,奶声奶气地问:“表姐,你会讲故事吗?”

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,正要答话,却见玛丽板起脸来,故作生气地说:“怎么,都围着简姐姐和莉齐姐姐转,忘了还有我这个玛丽姐姐了不成?”

她话音刚落,那个最小的男孩——方才还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家伙——突然挣脱了哥哥的手,跌跌撞撞地扑进玛丽怀里,把脸埋在她膝上,闷闷地叫了声“玛丽姐姐”。

玛丽愣了愣,随即笑了起来,伸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那头发又软又细,在她掌心底下蹭来蹭去,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抱过邻居家的一只小奶狗。

她不禁笑出了声。

“像摸一只小狗。”她低声说。

伊丽莎白听见了,嗔怪地看她一眼。玛丽却浑不在意,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,见他仰起脸来冲她傻乎乎地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乳牙,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
加德纳舅妈站在一旁看着,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。她转身去给茶壶添水时,简无意间瞥见了她的侧影——那围裙下面,小腹微微隆起,虽不十分显眼,却已有了柔和的弧度。

简的目光顿了顿,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。

伊丽莎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也看见了。

“舅妈……”伊丽莎白轻声道,“您这是……”

加德纳舅妈回头,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,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却掩不住眼中的喜悦:“原想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们的。是了,又有了,才四个月。”

玛丽抬起头,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家伙,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容:“那我们要恭喜舅舅舅妈了。”

贝拉听见这话,仰起脸认真地说:“我要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。我会照顾她的。”

杰克也跟着嚷:“我也会!”

最小的男孩从玛丽怀里探出头,懵懵懂懂地跟着哥哥姐姐喊:“我也会!”
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
加德纳舅舅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,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走到妻子身边,轻轻揽住她的肩,低声说了句什么,惹得舅妈又红了脸。

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这一家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
伊丽莎白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恰好。

玛丽还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,任他在自己膝上扭来扭去。那孩子忽然仰起脸,认认真真地问:“玛丽姐姐,你会一直在我家吗?”

玛丽低头看他,难得没有说教,只是轻声答道:“会住些日子。”

“那你会给我讲故事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会教我认字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——”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咧开嘴,“那我最喜欢玛丽姐姐了!”

玛丽愣了愣,随即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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