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放下刀叉的时候,盘子里的食物已经被她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些空盘子——培根没了,炒蛋没了,面包只剩最后一片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来吃了。

夏洛特端着茶杯,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,什么也没说。

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,开始收拾。他们的动作轻得像猫,盘子叠在一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,刀叉被收走的时候只是轻轻碰了一下,又被稳稳地握住。一个人撤盘子,另一个人用一块湿布飞快地擦过桌面,第三个人已经端着新托盘站到旁边了。

玛丽看着这一幕,有点发愣。

太快了,太安静了,像是变魔术。

一眨眼的功夫,那些用过的餐具就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新的茶杯,白瓷的,描着细细的金边。一壶新沏的茶被放在桌上,茶香袅袅地升起来,混着刚才那些食物的余味,说不出的好闻。

夏洛特站起来。

“过来坐。”她说,指了指窗边那几把向阳的沙发。

玛丽跟着她走过去。

那几把沙发是浅色的,奶油白,绒面的,软得人一坐进去就陷下去一小块。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沙发上,落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,让人想打瞌睡。玛丽靠进沙发里,忽然觉得自己又有点困了——但她强撑着,没有让眼皮合上。

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。

玛丽的目光落在稿子上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迟疑,“那个手稿……”

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,然后抬起头,笑了笑。

“昨晚就让人送走了。”她说,“快马加鞭,今天下午就能到伦敦。埃杰顿出版社,对吧?”

玛丽愣了一下。

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
“你那叠稿子封面上写着呢。”夏洛特说,“埃杰顿出版社,柯曾街11号。我让人连信封一起送去了,一个字都没动。”

玛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她本来想说谢谢。但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得说不出口。
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问:

“您就不想问问我,那里面写的是不是真的?”

夏洛特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
“你是说产褥热?医生不洗手?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?”

玛丽点点头。

夏洛特低下头,手指轻轻抚过那叠稿子的书脊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“我以为你写的东西都是真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,“从第一卷开始。指纹,体温,胡茬,账本,绿染料——每一次,后来都证明你是对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玛丽。

“所以这次也是。”

玛丽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那种红不是羞怯的红,是被人相信了之后的那种红——暖暖的,涨涨的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。她低下头,不敢看夏洛特的眼睛。

“可是,”她小声说,“按照科学理论,必须经过验证,才能相信。实验,数据,重复验证——这才是科学的方法。您现在就说相信,万一我是瞎编的呢?”

夏洛特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好奇,是打量,还有一点点惊讶。

“科学理论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你对这个感兴趣?”

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对上夏洛特的目光。

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探究,但更多的是温和。不是在审问她,是在等她说话。

玛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——书里看的,听人说的,随便什么——

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:

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。”

话一出口,她就愣住了。

夏洛特也愣住了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
玛丽的脸又红了。这次不是暖暖的红,是那种做错事被抓到了的红,又热又烫,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发里。

几百年后的名人名言,被她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?

她是个穿越者这件事,不会被发现吧?

夏洛特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慢慢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:

“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。”

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“你能解释一下吗?”

玛丽深吸一口气。

话已经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了。那就解释吧。反正……反正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“生产力”这个词的现代含义,就当是随口说的一个新词好了。

她想了想,开口说:

“您知道珍妮纺纱机吗?”

夏洛特点点头。

“知道。这些年大家都在说,一台机器顶好几个人干活。”

“对。”玛丽说,“以前一个人纺纱,一天只能纺那么一点。珍妮纺纱机一出来,一个人能纺以前八个人、十个人的量。这就是科学技术——它让同样的时间、同样的人,生产出更多的东西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

“还有针。”

夏洛特愣了一下。

“针?”

“就是缝衣服的那种针。”玛丽说,“以前做一根针,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,一天做不了几根,还粗细不一,针眼歪歪扭扭。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——把做针的工序拆开,一个人专门拉丝,一个人专门切段,一个人专门磨尖,一个人专门打眼。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,做得又快又好。一天能做出成千上万根针,每一根都一样粗细,一样长短,针眼都一样圆。”

夏洛特听着,眼睛里那点惊讶越来越浓。

“这些都是……你想出来的?”

玛丽摇摇头。

“不是我想的。是……是有人在做了,我只是看见了。”

她没说谎。这些都是上辈子读书读来的,亚当·斯密的《国富论》里就讲过做针的例子。只是这个时代的人,不一定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。

“所以您看,”她继续说,“科学技术让机器更好,让生产更快。管理学的进步——就是怎么安排人干活——也让生产更快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就是……”

她差点又说出一句名言,赶紧刹住。

“就是让整个国家变富的东西。”

夏洛特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玛丽脸上,把她那些因为熬夜留下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她眼睛里那种亮亮的、说这些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夏洛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很多内阁大臣都说不出来。”

玛丽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珍妮纺纱机,做针的工序,生产更快,国家变富——”夏洛特一样一样数着,“这些东西,那些在议会里坐着的人,每天争论这个争论那个,有几个真的想过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都可以去做内阁大臣了。”

玛丽的脸又红了。这次是另一种红——被人夸了之后的、不好意思的红。

她连忙摆手。

“不不不,怎么可能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低下头,声音低了下去:

“内阁大臣……那是男人的事。”

夏洛特没有说话。

玛丽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自嘲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。

“您知道吗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现在赚的钱,存在银行里,但存单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。是我父亲和舅舅的名字。”

夏洛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我买了一座庄园,”玛丽继续说,“一万五千镑。但庄园的产权证上,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。是一个信托,我父亲和舅舅做受托人,我只有收益权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写的那些书,卖了那么多,赚了那么多,但那些钱,没有一分是在我名下的。全都在信托里,全都在别人的名字下面。”

她看着夏洛特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,但没掉下来。

“您说我可以去做内阁大臣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可我连自己的财产都不能直接拥有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阳光还是那么暖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那叠稿子上,照在那些白瓷的茶杯上。

夏洛特看着她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是理解,是怜惜,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夏洛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个时代,对女人不公平。”

玛丽没有说话。

夏洛特继续说:

“但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
玛丽抬起头。

“你在写那些书。”夏洛特说,“你在告诉别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你在让更多人知道——医生不洗手会杀人,绿染料有毒,指纹能破案。你改变不了法律,但你已经在改变人们往常的错误观念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比内阁大臣做的事,也许更有用。”

玛丽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亮亮的东西,终于没有掉下来。

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,暖了一下。

窗外,巴斯城的阳光正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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